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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楼主] 发表于:昨天
鄌郚史志总编

孙业礼丨大拉张爱华

  大拉张爱华
  作者 | 孙业礼
  就像每个村子里都有一两个光棍汉一样,每个村子里必然也有一两个能说能拉的娘们儿。
  我们村里首屈一指的是张爱华,那个拉呱的劲头实属罕见,话把子长的,能曲曲弯弯转悠好几个村庄。我们村里人都叫她大拉。
  其实她是换亲嫁到我村来的,但是性格活泼开朗,成天嘻嘻哈哈,即使话多的没边没沿,也不讨人嫌。虽然她婆家姓武,但按村里的老少爷们辈分我叫她二嫂。她比我大五六岁,但我们之间却没大没小,见了面不是嬉笑怒骂就是拳脚并用。她这人有个好处,就是无论你说了多么过分的话,都不记仇不记怨,跟谁恼了烦了一调腚就过。因此村里的男女老少几乎没有与她处不来的。
  对于她的能拉我是深有体会。其实也不能全怪人家张爱华,很多想拉而深藏不露者不乏其人。一些人对那些能说得上来的滔滔不绝,说不上来的呢就三缄其口。大拉呢,好像就没有说不上来的人。我妻子就属于前者,一遇到气味相投的人,说起男人尤其是自己的男人牢骚话比天上的繁星还要多,用她自己的话说,怎么?怕说?知道怕,好家伙就别做呀,不要说三天三夜,就是一辈子我也说不完。更不要说和张爱华碰到一起了。我已经在地里掰了个来回,俩人还在地头高一句低一句的拉。干活我从来不盘三捡四,但你上坡不干活难道是专门来拉呱的吗?有那个劲头用在干活上多好啊。看俩人拉得实在欢,我又在玉米地里掰了个来回,到了地头俩人仍头对着头你一言我一语难舍难分,即使心里不快我仍笑着打断她们说,也该停了吧,都快半下午了,拉呱也得分个时候,分个忙闲吧,先打住!妻子恼怒地瞅我一眼,懒得搭理。娘们拉个呱把你难受的?有本事你也过来啊,眼红什么?大拉的话头直戳人心窝子,又讽刺我不就多掰了两个畦子的棒子吗,还和她大婶子攀绊子,我俩拉句呱碍着你什么了,她大婶子不敢说我敢说,以后再欺负她大婶子我少骂不了你,你个炕头上的汉子,下三滥,和你二哥一样的货。看来,妻子又在大拉这儿糟蹋我,这是她的惯用手法,一旦遇到对口的人,什么事都敢往外抖搂,只差被窝里那点事了。我站在地头申辩自己冤枉。张爱华根本不吃这一套,撵着我快去掰棒子又嗤笑我们男人没个好东西。好,你无情休怪我无义,我拉下脸来没好气地说出像她这样不知好歹,怪不得二哥好打她之类的话来。真是打人不打脸,揭人莫揭短,这一下撞到了枪口上,我操你娘,你个死尸,找你满嘴胡咧咧……什么难听她骂什么,然后向地里的我追来。既然大祸临头,我只有落荒而逃,绝不能让她抓住。我俩在玉米地里蹿来蹿去,妻子却坐在那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开心极了!
  张爱华好拉呱不错,可她家的活基本上都是她在做。她一米七多的个子比二哥都高,黑乎乎的大脸,说话粗声大气,走路做派跟个男人无二样。结了婚三四年没小孩,先是拾了个小闺女,后又生了个儿子。可酒罐子二哥除了好喝酒还好打她,被欺负得不行。她就是话多,干活不是很麻利。但二哥更是吊儿郎当,除了喝酒是正事其他都无所谓,是村里有名的酒罐子。自然而然,日子就被一般人家落下一大半。
  大拉对此毫无知觉,见了人该说说,该笑笑,该拉拉,无愁无忧,依然故我。这个脾气在农闲尚可,可农忙时人们就躲着她,能少说两句就少说两句,不然,耽搁下的活咋办?夏天,地里的草即使打了灭草剂仍然是不听话的孩子,逮个机会就露出头来,你若不管,十天半月就给你点颜色瞧瞧。因此,必须有事没事勤到地里看看,把那些探头探脑的调皮鬼赶快拔出来,省得抢夺庄稼的养分。种了快一辈子地的大拉对此仍然没半点觉醒。玉米地先不说,有玉米挡着,单是地瓜地早成荒场了依然不见大拉和酒罐子的半个人影,花生地更甭说了,你想看草原不用去内蒙古,去大拉的地里管你看个够。村里人谁见了不摇头叹气,可大拉仍像没事人一样,别人在坡里拔了半天,她才姗姗迟来,不慌不忙的。走到我家地头,大声喊我拉拉呱,说好些天没见我了到底在忙些啥。我当然不敢招惹她,应付她说我还有另一块地里的草要拔,今天拔不完回家挨打不说还要跪搓板。她看我在地里走来走去没有停下的意思,有点扫兴,骂着我蒲团货怕婆子货怏怏而去。她骂什么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一旦和她沾上边,不要说地瓜地里的草就是这花生地里的草今下午拔不拔得完还得两说。
  即使我没工夫和她拉,那些愿意陪她的仍大有人在,尤其是妇女们。初春的天气,大地刚刚化完冻,地里不干也不湿正是掘棒子茬的最佳时机。趁着工地没开工,又这样好的墒情,我家西坡的二亩地抓抓紧一天就能掘完。上午紧赶慢赶总算掘了 一大半,下午就宽松些了。吃过午饭我早早到了坡里,刚掘完一个畦子,大拉慢悠悠的来了,肩上扛着一张当然也是掘玉米茬子。我装作没看见低着头自顾自的干着,一边寻思着把她搪塞过去的理由,没想到的却是路西边地里的远房三婶替我解了围,看到大拉走来,远远地就招呼她到地里坐坐。大拉听了这话,正中下怀,三步并作两步去了三婶地里。我知道俩人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很难停下来了。我掘了一圈,俩人有说有笑,你拉着我的手,我拍着你的肩。又一圈仍是谈笑风生,高山流水遇知音了。第三圈下来还在叽叽喳喳不时打着手势比比划划。太阳已经慢慢落下,西边的天空红彤彤一片。我第四圈下来就掘完了,天也开始凉了,我拍拍身上的土上了路,吆喝她二人要不要回家。三婶到地里也没掘几棵,大拉直接连地头都没到。见她二人意犹未尽,我打趣说还没拉够吧,回家再继续,坡里怪冷先回家。大拉知道我在说风凉话,挖苦我说,别看你个死尸累死累活的,囊在她大婶子手里也打不出滚来,照样不给你好脸子看。我的嘴也不是白长的,故意刺挠她,不给好脸子看有什么,可人家给咱搂着来。你这个死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拉不上三句呱就下道!说着又要跟我动手,我早已做好准备赶快跑掉了。
  回到家,妻子早已把饭菜做好。我把今下午大拉和三婶俩人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儿子听了笑得弯下腰,妻子却冷冷地看着我似信非信,一脸不屑,说,快别污蔑人家了,不就是没有捞着和人家拉拉肚子里酸溜溜的嘛。哎,兜头被泼了一盆凉水,真应了大拉那句话,还真不给好脸子来。
  村里人都知道她说话做事没心没肺,且没有坏心眼,因此即使一些难听的话传到自己耳朵里,也都不跟她计较,哈哈一笑就过去了。她在村里流传最广的就是家里失火的那一回。忘了邻居是去她家要蒜头还是辣椒了,明明已经把人家送到大门口了,两人摽在大门两侧又摆开了龙门阵,什么东家长西家短,王家的寡妇看走了眼等等的鸡毛蒜皮说个没完,全然忘记她在电饭锅里熬小米粥的事。直到厨房里噼里啪啦火光冲天,才猛然发觉,吓得俩人大声呼救,要不是现在的保安器好用,能自动断电,大拉家的房子恐怕都保不住。即便如此,仍把厨房炝得乌黑八糟。当然,一顿打是免不了的。据前去拉架的人说,大拉白长了副大身架子,不会打仗,酒罐子比她矮薅住她的领子直往脸上捣,她只会拿胳膊去挡,用脸去躲,你不吃亏谁吃亏。不会张开俩手朝他脸上狠狠地抓吗?先给他脸上来个天女散花再说,没用的东西!
  我不是无用,他不是人,我不稀得和他一样。大拉这样给我解释,带着些无奈。又说,要真把我惹火了,他照样没好果子吃。随后又笑嘻嘻地告诉我一个令人激动的好消息。于是,我就急切盼望能早一天遇见酒罐子。
  没出两天,就被我在一个胡同里堵住了。起初还想扭头装着没看见我,我飞快撵上去,细细端详他的脸,酒罐子还不好意思,又歪头又低头,对我们这些兄弟辈他永远好脾气。观看完毕,我故作惊讶说,二哥,你的脸咋了,这可不是俺二嫂干的,我知道她没这个本事,更没这个胆量。她敢,酒罐子的底气一上来,牛皮就吹破天,你二嫂借给她胆也不敢,我不扒了她的皮。那是那是,我就知道二哥你是高手!二嫂在你手里是这个。我伸出了小拇指,忍不住哈哈大笑。我这是喝了点酒被一块砖头绊倒柴禾垛上叫树枝子划的。酒罐子这谎圆得滴水不漏,但真相早已大白,我只不过逗逗他罢了。
  事实确如二嫂所说,脸上横一道竖一道,跟个猫脸一样。这个酒罐子二哥真不知好歹,你不明白儿女大了得收敛点嘛,当着儿女的面逞什么能。这下倒好,偷鸡不成蚀把米,俩儿女一人一个架着酒罐子的胳膊,大声嚷着让大拉打回来,也许这回真把大拉气坏了,加上儿女助阵胆气壮,不管三七二十一扑上去把酒罐子的脸抓个遍。酒罐子的酒和大拉的拉一样,没完没了不说,还专向她撒气,大拉开口说了他两句少喝点,他上来就朝她开了炮,刚抓住领子,一拳过去,一双儿女就把他摁住了。大拉是新仇旧恨一块报了,实在是大快人心!
  今年十月初一,我和爱人回老家上坟,去大舅哥那里吃饭。碰巧大拉也回来了,她是向大舅哥借头帮女儿掘芋头,一遇到我俩又挪不动步了,也是,一眨眼就三五年没见,有多少话得说说啊。
  这十几年,我们这些中老年人跟着各自的儿女散落在城市的每个角落,即使逢年过节也很难见上一面。大拉去潍坊整个三年了,帮儿子带孩子,酒罐子已在十年前脑溢血走了,都是劣质酒惹的祸。大拉说她在潍坊很好,净享福了,儿媳儿子很孝顺,虽然没攒下一分钱,可儿子很争气,已在歌尔混到车间主任了,既打着房贷又打着车贷,却不说一句累,晚上下了班还去跑外卖。大拉心疼儿子让他别累坏了,他却安慰道,我这么年轻累不着,年轻不受点累什么时候受,过几年就好了,还时常念叨我家你二哥死得早没捞着来潍坊享一天福。又问我家儿子儿媳的情况,爱人都一一道来,很快俩人又围着各自儿子儿媳的工作及小孩展开了真诚热烈的交流。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大舅哥善意地提醒她再不去芋头地,恐怕女儿要急坏了,因为话头一开一个多小时就过去了。她恋恋不舍的和我们告别,送出大门口了,仍频频回头说着过年回家再拉的话!
  在这个人情淡漠的年代,人人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不能敞开心扉,随心所欲的说说话,连和自己亲人说话都得小心翼翼,怕说不到点子上,怕说不到人心里去,怕话多了少了,既担心哪句该说又疑虑哪句不该说,还有什么人情味呢,这是不是有点不正常了呢。如果人类这样下去,人生还有什么乐趣?活着还有多大意思呢。假如过年回家的话,我们倒真想和你好好拉拉,我的大拉二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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