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房宫赋
刘文安
嬴秦肇统，海内归疆；践帝祚以开基，宅咸阳而定纲。患京邑之逼隘，厌旧庭之浅荒。览酆镐之故墟，追文武之遗昌。乃稽三十五年之制，爰营千万一世之堂。辟上林之广苑，枕渭南之巨冈。阿房肇建，天阙初张。
观其规制宏阔，体势穹苍。东西五步为袤，南北千丈为长。万客坐于层陛，五旗树于高廊。飞阁周驰，叠邃途以达南岳；复道横亘，跨渭水而属咸阳。象星汉之迢递，法天极之轩昂。工徒蚁聚，刑徒鳞翔。七十万之丁夫并作，千万里之材石偕将。北岭之椁石尽采，蜀荆之良木毕扬。关中三百宫庭罗列，关外四百台榭相望。立东海之高碑，标秦邦之东壤；徙万家之黔庶，复十载之徭粮。伟哉雄构，冠古凌唐！
至于灵机巧构，异制殊常。北阙叠磁石为门，雄关慑远夷之壮。铁甲莫能私入，利刃无可潜藏。四夷朝拜，睹神工而震悚；殊方归服，仰秘造而趋降。是以名传却胡之台，威振绝域之疆。木兰裁栋，琢琼梁以凝秀；文石砌垣，崇峻壁以成墙。俗号阿城，因崇广而标胜；势凌云汉，借高陵以腾光。
若乃金狄镇庭，伟仪轩豁。收九州之锋刃，销五域之干戈。铸十二之金人，各重千斤之硕；勒廿载之帝铭，一统六合之廓。临洮大人之瑞，载于贞珉；历代翁仲之形，峙于殿堞。端门四达，仿紫宫之布象；渭水横穿，法天汉之横波。横桥跨渚，遥摹牵牛之星；广殿临空，尽得帝居之模。
且夫秦宫绵亘，离宫星罗。西臻雍邑，北抵甘泉，三百离宫络绎；南通长杨，东临河浒，千重观阙巍峨。祈年肇于惠公，长信兴于始皇；梁山峙于好畤，萯阳建于鄠阿。曲台衡覆天下，城阳居处宸娥；望夷临江设馆，槖泉棫阳相摩。二七宫观连绵，复道甬道相属；百四殿观林立，钟鼓帷帐纷罗。美人充室，笙歌不绝于昼夜；珍器盈庭，声色无歇于岁华。
尔乃苑池殊胜，台榭争妍。上林辟广袤之囿，牛首潴清泠之泉。凌云高阁，齐南山之峻极；兰池巨陂，引渭水之潺湲。二百里烟波浩渺，二十里洲渚萦连。凿石为鲸，横沧波之巨影；筑山摹岛，拟蓬瀛之仙缘。鱼池酒池叠峙，瑶台玉榭蝉联。射熊之馆传旧，鸟兽之圈依然。虎踞周垣，三十五步萦曲；狼栖幽囿，八十尺壤方圜。朱亥困于兽圈，雄姿慑兽；壮士奋于兰池，义勇销奸。
昔其帝居壮丽，穷极奢妍。殿高数十之仞，庭广五里之延。车骑驰庭而无碍，旌旗拂空而不弯折。木被绨绣，丹青饰栋宇之华；土敷朱紫，锦绣覆垣墉之坚。离宫别观，相望连绵；雕楹峻宇，穷岁难穿。信宫肇立，更名极庙以象天；甬道通山，远接骊峰而萦甸。囊括诸侯之宫制，尽收列国之管弦。钟鼓不移而具，声色常驻而全。
惜乎！宏构初成，天命遽迁。始皇之基业未固，二世之昏乱旋绵。卢生献方伎之说，帝王耽羽化之仙。微行匿迹，禁起居之外泄；峻法严刑，罪言语之私传。赵高弄权，肆奸邪于禁闼；阎乐肆逆，行弑逆于望夷。白虎祟兴，泾水告殃；皇祚倾颓，帝祀陵迟。
逮夫楚兵西指，炎炬东燃。项王屠咸阳之邑，烈火焚宫室之妍。三月烟飞，千重琼构成烬；九霄烟散，万座华堂化烟。昔时金狄巍峨，空留遗迹；往日楼台崛峙，尽付荒阡。奢丽穷而基业覆，土木极而社稷迁。
嗟叹！秦营百代之宫，仅成一瞬之幻；帝求万世之业，终成千载之叹。峻宇雕墙，非守邦之本；穷奢极欲，乃覆国之端。宫阙沧桑，阅兴亡之往复；山河依旧，鉴成败之循环。敢书往事，聊赋阿房，以昭千古之戒，永垂百代之观。
注释
《阿房宫》：《史记》曰：始皇三十五年，以为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廷小。吾闻周文王都酆，武王都镐，酆、镐之间，帝王之都也。乃营作朝宫于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颠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阿房宫未成，成，欲更择令名名之。作宫阿房，故天下谓之阿房宫。隐宫徒刑者七十余万人，乃分作阿房宫，或作丽山。发北山石椁，乃写蜀、荆地材，皆至。关中计宫三百，关外四百余。于是立石东海上朐界中，以为秦东门。因徙三万家丽邑，五万家云阳，皆复不事十岁。又曰：始皇造阿房宫，征发天下工匠。又曰：项羽屠咸阳，焚其宫室，三月火不灭。《三辅旧事》曰：阿房宫东西三里，南北五百步，庭中可受十万人，车行酒，骑行炙，千人唱，万人和，置铜人十二于宫前。
磁石门：东西有阁道，即阿房宫之北阙门也，累磁石为之。着铁甲入者，磁石吸之，不得过，羌胡以为神。《三辅黄图》曰：阿房宫以磁石为门，怀刃者止之。《括地志》曰：一名却胡台。《水经注》曰：磁石门，北门在阿房前，悉以磁石为之，故专其目。令四夷朝者，有隐甲怀刃入门而胁之，以示神，故亦曰却胡门。鲍照《芜城赋》曰：制磁石以御冲。
木兰为梁：《三辅黄图》曰：阿房前殿以木兰为梁。
阿城：《汉书》曰：阿城，秦阿房宫也，以其墙壁崇广，故俗呼为阿城。
铸金人十二：《史记》曰：始皇大收天下兵器，聚之咸阳，销以为钟鐻，铸金人十二，重各千斤，置宫中。徐广曰：鐻，音巨。李善曰：金狄，金人也。《汉书注》师古曰：所谓翁仲者也。《三辅黄图》曰：坐高二丈，其铭曰：皇帝二十六年，初兼天下，改诸侯为郡县，一法律，同度量。大人见临洮，其长五丈，足迹六尺。
端门四达：《三辅黄图》曰：秦始皇兼天下，都咸阳，因北陵营宫殿，端门四达，以则紫宫，象帝居；渭水贯都，以象天汉；横桥南渡，以法牵牛。
《贾山传》：秦起咸阳，而西至雍，离宫三百。师古曰：凡言离宫者，皆谓于别处置之，非常所居也。钟鼓帷帐，不移而具。又为阿房之殿，殿高数十仞。师古曰：阿房者，言殿之四阿皆为房也；一说大陵曰阿，言其殿高，若于阿上为房也。房字或作旁，说云：始皇作此殿，未有名，以其去咸阳近，且号阿旁，阿，近也。八尺曰仞。东西五里，南北千步，从车罗骑，四马骛驰，旌旗不挠。师古曰：挠，屈也。言庭之广大，殿之高敞，众骑驰骛，无所迫触，建立旌旗，不屈挠。挠，音女孝反。为宫室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聚庐而托处焉。
右阿房宫。
冀阙：《史记》曰：秦孝公十二年，作咸阳，筑冀阙，徙都之。
甘泉林光宫：《史记》：秦始皇二十七年，作甘泉宫及前殿，筑甬道，自咸阳属之。《战国策》范雎说秦王曰：大王之国，北有甘泉、谷口。《汉宫阙疏》曰：甘泉林光宫，秦三代所造。
大夏殿：《三辅故事》曰：大夏殿，始皇造，铜人十枚在殿前。
上林苑：《史记》：始皇营朝宫阿房于渭南上林苑。又曰：始皇欲大苑囿，东至函谷，西至陈仓。优旃曰：善哉！若寇从东来，令麋鹿触之。始皇乃止。
牛首池：《史记》曰：秦上林苑有牛首池，在苑西头。
凌云阁：《汉宫殿疏》曰：凌云阁，秦二世造。《三辅旧事》曰：阁与南山齐。
萯阳宫：秦文王起。萯，音倍，在鄠县。
祈年宫：《史记》曰：始皇初居之宫，有祈年宫、长信宫、梁山宫。《汉书》曰：祈年宫，惠公起。又曰：秦穆公薨于雍槖泉宫祈年观下。
长信宫：见上。《史记》曰：始皇二十七年，作长信宫于渭南，通骊山，作甘泉宫及前殿，筑甬道，自咸阳属之。
梁山宫：见上，在好畤，始皇起。又始皇幸梁山宫，望见丞相车骑众，不善之。《三秦记》曰：梁山宫城皆文石，名织锦城。
宫观二百七十：《史记》曰：卢生说始皇曰：人主为微行，所居而人知之，则害于神。愿上居毋令人知，则不死之药殆可得也。乃令咸阳之旁二百里内，宫观二百七十，复道、甬道相连，帷帐、钟鼓、美人充之，所幸有言其处者，罪死。
曲梁宫：在三原县。
曲台宫：《邹阳传》：秦倚曲台之宫，悬衡天下，画地而不犯，兵加胡、越。应劭曰：始皇帝所治处也，若汉家未央宫。
城阳宫：始皇母迁于城阳宫。
望夷宫：《史记》曰：胡亥三年，梦白虎啮其左骖马，杀之，心不乐，卜，泾水为祟。胡亥乃斋于望夷宫，欲祠泾，沉四白马。赵高乃使其婿咸阳令阎乐，杀胡亥于望夷宫。张晏引《博物志》曰：望夷宫在长陵西北，长平观道东故亭处是，临泾水作之，以望北夷。《汉书注》师古曰：胡亥葬于宜春苑，死不在渭北也。
槖泉宫：孝公起。
棫阳宫：昭王起。棫，音域。
羽阳宫：秦武王起，在陈仓。
高泉宫：秦宣太后起，在美阳城。
长杨宫、射熊馆：昭王起，在盩厔。
兰池宫：秦始皇为微行咸阳，与武士四人俱，夜出逢盗兰池宫，见窘，使武士击杀盗，关中大索二十日。《地理志》：渭城县有兰池宫。《三秦记》曰：始皇引渭水为长池，东西二百里，南北二十里，筑为蓬莱山，刻石为鲸鱼，长二百丈，亦曰兰池陂。是秦又有兰池。
长乐宫：《关中记》曰：长乐宫有鱼池台、酒池台，秦始皇造。
酒池：《庙记》：长乐宫有鱼池、酒池，池上有楢柞树，秦始皇造。
殿观百四十五：《三辅旧事》曰：始皇表河以为秦东门，表汧以为秦西门，中外殿观百四十五，后宫列女万余人，妇人之气，上冲于天。
章台、上林：诸庙及章台、上林，皆在渭南。
作信宫渭南：《史记》曰：秦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坂上，南临渭；自雍门以东至泾、渭，殿屋复道，周阁相属，所得诸侯美人、钟鼓，以充之。二十七年，作信宫渭南，已，更命信宫为极庙，象天极。自极庙道通郦山，作甘泉前殿，筑甬道，自咸阳属之。
离宫别观相望联属：《庙记》曰：咸阳北至九嵕、甘泉，南至长杨、五柞，东至河，西至汧，离宫别观，相望联属。木衣绨绣，土被朱紫，宫人不移，乐不改悬，穷年忘归，犹不能遍。
兽圈：《烈士传》曰：秦王召魏公子无忌，不行。于是朱亥奉璧一双诣秦王，王怒，使置亥兽圈中。亥瞋目视兽，眦血溅于兽面，兽不敢动。
虎圈：《汉宫殿疏》：秦故虎圈，周匝三十五步，西去长安十五里。
狼圈：又曰：秦故狼圈，广八十步，长二十步，西去长安十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