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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楼主] 发表于:2021-07-18 08:57
鄌郚史志总编

五七 竞抛售有市无行 乱币制物价陡跌

  
  时光荏苒,转瞬到了八月中秋,经过这一次剧烈的动荡,部队的重建,机构的恢复,逃难眷属和流亡民众的安抚,都在同一时间相机处理。其欠缺公平之处有之,顾此失彼之处有之,重倒置之处亦有之。所幸在那一时期,大家都是患难相共,生死一之。上下人员,那份自甘受苦,体谅他人的精神,是处理问题中唯一的公道之源。在我当初进城时,带进去了三百多万伪币,三分之一送给了那些新编来的伪军部队。我们自己所花的,因为时日短促,并不太多。当时我们所有的金钱财物,都存放在我们临时办公的地方,由王秘书作为临时看守。那一夜晩最紧急的时候,便把剩余的一百多万,交由陈有询科长带走,他又在北门上一个最吃惊的时刻交给了我。当时在我的心意中,以为「什么时候,竟还顾得了这些!」我顺口说过一句「不要了!」我觉得最后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结局,那里还有心情顾到财物,那眞是不折不扣的一段「落水思命」时间了。那时有询对我的看法,深感不快,以为自己费心费力,把重要的东西抢了出来,竟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于理自属不该。幸亏几个传令兵如李恒义刘鸿祥王全利等赶紧提议说:「我们还是分开带着好,又不是什么笨重的东西。」他们便顺手分开,各人带在身上。我老觉得一面奔跑,一面谈钱的事,实在太不协调了。万一死在路旁,身上还有大堆的钱币,那将令人作何解释呢?我之所以不厌其烦的又在这里重提这一宗财物的故事,是因为这批钱币曾陪着我们进出战场,上下城墙,而又使我们的生活表现了不少的插曲,一切的演变,眞也难以预料。在我们出城之后,这宗跟我们一起逃难的伪币,竟成了大家一时得以温饱的恩物。分配的数目,也没有一定的标准,随着今天和明天币値的忽高忽低,有时分多,有时分少。部队都以单位为准,县府本身就以先来后到分发,太晩的也就无钱再补了。跟我一同缒出城的传令兵,每人发了五千,一路携带伪币的三人则给一万,都高兴的欢跳了半天。陈有询却没有多发分文,我不知道后来他有没有埋怨这件事。时运也眞会拨弄我们这一大羣苦命的失败者,在我发给他们这批接济的时间,大致在中秋节以后,起先拿到的尙有相当价値,随后就急剧贬落,不足重视了。记得陶得胜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勤务,被俘后的半个多月才逃回来,衣服破得穿不住了。拿到五千元以后,马上跑到乔官集上,以四千元的代价,买了一件白布料子的上衣,使他喜形于色,大感满意。十天后的第三个乔官集,物价反而跌得可怕。和陶得胜上衣同样料子的双龙细布,竟大喊每疋一百五十元,而无人问津。但大家所领到的那些接济,早已花得净光,只有望物兴叹了。当时一般人的心理都很奇怪,物价的陡跌,令人迷惘,形成卖的人多买的人少。老以为今天比昨天便宜,明天一定比今天更便宜。都以观望的态度,等待物价的再跌。我因双腿不敢立地,只有扶上驴背,作必要的活动,加上事情太多,分身困难,所以就把去昌乐城或潍县城,一睹市况的机会躭误了。大家形容市肆之间,那种不顾牺牲,竞相抛售的场面,我虽没有亲眼看到过,而表面看来热闹非常,骨子里却充满着血泪痛苦的悲剧,确是表演了一段为时不太久的日子。有一天有询和德心要去潍县一逛,可能是看到物价狂跌,口袋里还剩下几块零钱,顺便买点零用物品。临行,特意跑来问我:「县长需要什么?我们就便给你带回来。」在这失败后的乡居生活,除了吃饭之外,眞还想不出另外需要什么。只因整天躺在铺上,辗转于光席之间,加上晩秋的冷气侵袭,盖床单太薄,盖被子太厚,忽然想起事变前曾用过的毛巾被来了。便交代他们两人带条毛巾被回来好了。一个人在生活需要上想得到的东西,一旦有了希望的时候,内心的高兴是可以想知的。尤其是毛巾被这种不寻常的东西,战时生活已快十年不曾看见过了。他们去了之后,我于一天之中,都在念念不忘。想象着那种绵软软的高级享受,在所有县府的同仁中,将不会找出第二件来。下午我曾特意看过好几次闹钟,是否已到他们回来的时间。但事与愿违,下午很晩,他们竟空手而返,不但我的毛巾被没有买到,他们两人自己也是来去徒劳。他们当时的理由非常正确,眼光也都放在远处,说是「东西正在落价,问了好几家,一条像样的毛巾被,都还喊价七百元,再过两天,看情形连三百元也不値了,还是过些日子再买吧!」我也十分同意他们的看法,买东西当然越便宜越好。这比起乔官集上一百五十元一疋双龙细布,实在是贵了不少,但和十几天前陶得胜花了四千元买一件白布上衣,则又便宜的太多了。据此可以了解当时物价波动得可怕了。可是这种莫明其妙的直线下跌,只是昙花一现,前后还不到十五天,又见物价飞腾,其回升的速度,并不亚于当初的下跌。听说有不少的巨商富贾,就在这一物价的起降之间,有的倾家荡产,有的自杀身亡,其经济社会的摇撼震荡,也着实令人可怕。不过我们在那一段日子里,大家都是一贫如洗,对于物价的涨跌,说实在的,也都感觉不出有什么刺激,只是增添了一些回头的经验,作为在一起聊天的资料罢了。彼此都说:「有我那一万块留到现在,不买百八十疋布才怪呢!」「早知道东西又贵起来,借钱也要多买一些。」事后的见识,大家都是一样。
  情势仍然是继续动荡不安,东搬西移,夜来昼往,都过着妻离子散的生活。我从进城以前,很长的一段日子里,家庭虽极简单,但也无法周顾。可能是在我进城之后,地方上有很大的一阵子惊慌紊乱,到处都有共人小组窜扰。兰惠由她母亲陪同,和腾霄太太一块去了靑岛,那是她从小长大的第二家乡。这一安排,使我无牵无挂,非常放心。在我出城后的六七天上,安邱县副议长我的好友刘仲让由仓上专署打来电话,他因事要去靑岛,问我有没有事情托他办理。我说:「给我带五万元交给大港连升栈郭经理转给兰惠,钱由髯农副司令替我垫借。」他在电话上大声叫着说:「你开玩笑,五万元在靑岛作什么用?」我说:「我们经过一场血战,没有把命送掉的人,最多的才分到一万元。」我还是把五万元托他带去了靑岛。可惜时间早了一点,如果晩下十几天来,在靑岛也变成一笔可观的财产了。农历九月中旬,我的两条腿才开始有点好转,疼痛的程度有显着的减低,脚趾上磨去的皮肉也逐渐恢复,多少可以下地走几步了。五十多个昼来夜往,不是一段太短的日子,每天都在想象着那种残废了的凄惨后果。农间古传的一些治疗方法,几乎全都尝试过了。贴膏药,糊药泥,洗树皮水,原则不外是让腿部的血管畅通,淤血消散。张专员那边的医官也经常前来为我打针投药。所有的科长队长以及大多数同仁,你来我去,说新话旧,排除了不少的烦恼。把一些淡忘了的城关抗人,遇险脱险,都变成了许多有趣的故事。你说一出,我讲一段,竟把那时的悲伤哭泣,一反而成为今天的有说有笑了。人生就是如此,如果遇上一次危险,永远记在心头,什么时候提及到,还吓的浑身发抖。那以后的艰险还有谁愿意去牺牲解决呢!所谓「好了疮疤忘了疼」,不纯然是描述那些不肯从失败中获得醒悟,也正是提示我们在痛苦中记取敎训,而不是把痛苦永远留在心上,以增加我们害怕胆怯的逃避意识。那些所谓吓破了胆,以后不敢再作尝试的人,可能就是如此。物价的一涨再跌,忽跌又涨,把些人捉弄得惨兮兮的。有的人钱花光了,东西却便宜的不成价钱,有的人瞪着眼睛看东西猛跌,而不舍得花费分文,最后还是等到物价很贵的时候花掉。你批评我的眼光太短,我指责你的心计过高,反正很少有几个中庸之道的幸运者。这些生活上的折磨和插曲,都变成大家聚谈的话题。只要不来警报,没有情况发生,总是讲来讲去,甘苦都搅拌在一起。在这段枯涩的日子里,也发挥了不少的康乐作用。
  就在这一时机,兰惠突然从靑岛回来了。这很出我意料之外,如此环境,这样的情况,人我之间,已没有了距离,彼此的活动,都已交杂在一起,不是躱避,就是战鬪,凡是年轻的女眷,都不适宜跑到这些地方来。夏辛庄梁家的目标特大,更不适于掩护久留。由于「爱之愈深,责之愈切」的意念在挑动,我第一眼看见她走进门来,就以十分火气的口吻说:「靑岛好好的地方不呆,为什么回到这种地方来?」她抱着一团热诚跑来,对此当然很感意外,内心十分委曲的说:「经过这么大的变化,还把眞实情形瞒着我,你伤成这个样子,我回来看看你,难道还有什么不对么!」我当时有一股子莫名其妙的肝火,自己也不知是基于什么理由燃烧起来的。我竟提高了嗓子,几似喊叫的回答她说:「你不回来看我,我就会死了不成!」她哭了,哭的十分伤心,意思里充满着有好心无好报。我原也知道没有理由这样做,但在我的心意中,包括了许许多多的复杂情节。总认为兰惠不应该在这种景况之下回来,只是没有机会心平气和的向她说明而已。我的火气旣然这样爆发了,也就没有心情再去安慰她了。其实我自己造成的这一矛盾现象,同样也是感到非常痛苦。兰惠看我没有悔意,愈加伤感。旁边除了一些勤务兵外,又没有其他亲友为之缓冲,两人都湮没在一团阴霾的气氛中。最后她摸起电话机来,和住在仓上的副司令她的表哥张髯农说话,藉以发泄她的苦衷和委曲。兰惠放下话机,髯农又叫我讲话,他说:「兰惠回来,不正好帮忙你涂伤换药,使你在生活上更加方便么,为什么还对她表示不满呢?」我说:「这些都不是理由,也不是原因,我总觉得她当着这个时候回来,不管意思有多好,都使我感到非常难过。她的安全和我的安全联在一起,我之身处险地,是由不得自己,她来不但给我解决不了眞正的困难,反而增加了很大的精神负担。我拜托你还是劝她马上回去。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总而言之,环境这么险恶,上上下下,大家的心情又都如此的苦闷,我宁愿和大家在同一生活条件下,渡过这一难关,实在不需要兰惠来和我们搅拌在一起。」后来经过髯农的解释和劝慰,兰惠才回去了靑岛,结束了这一场小小的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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