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那天很像是农历七月廿九日,正値庄北五里的都昌集期,那是我们附近村民,或买或卖,非常方便的一处市场。早饭后,我和三弟都去了都昌,但事前彼此没有邀约,各不相知。我去的目的,不在买吃买用,是在藉便访问一位熟人。他的名字叫做刘杰三,是我们地方上人人皆知的人物。我们原是世交,彼此的友谊是从老辈子传下来的。他为人精细,能力超羣,对利害看得很淸楚,算盘打的更周到。事变前在本县、外县都当过区长,表现的颇有才能。抗战军兴,他没有参加张天佐氏领导的游击部队,对伪方的关系却很复杂,以认识几个汉奸头目为荣。这时朱刘店街上有个伪方的自卫团,依仗鬼子势力,控制地方,压迫村民。而刘杰三就和团长张立田有金兰之交,称兄道弟,十分亲密。有时就呆在家里,评长道短;有时则到游击部队各单位串门,或则跑到昌乐城里,和伪组织的高级人员攀谈终日;以此显示他有办法、有能力、有出路。究竟属于那一立场,连他自己也弄不淸楚,总以认识人多,交际广泛为无上光荣,地方上确也有不少人,为此而对他敬畏三分。我虽经年在外,和他晤面较少,但由一些熟人的谈论中,对杰三的心理意向,看得十分淸楚。我这次来访,是想尽一点朋友的责任,希望他对于局势的发展和个人的立场,重加考虑。一个人绝对不可能同时乘坐两条不同方向的船。在停航不动的那一剎那之间,或可跨立一时,显显自己的本领,只要两船一开,必会失足落水,沉入海底。这些道理,我都为其直说明言,切盼他能有一个选择。他的辩解是:「大家都直接参加了抗战,遇上紧要关头,谁还能出来作一缓冲力量。我为张天佐跑的腿、出的力,比谁都多啊!」满口狡辩,强词夺理。我和他各执一词,双方正感到话不入耳的时候,都昌鎭长李旣秀慌张而入。一进门就张口结舌的说:「老师,你知不知道赵国庆被张立田抓起来了?现在还在鎭公所门前,不知道有什么误会,老师要不要去看看?」李旣秀是我二十三年刚从师范毕业,在县立简师敎学时的学生,和三弟国庆同班同学,想不到六、七年的时间,他已是都昌鎭的鎭长了。我听了感到一怔,这事大出我意料之外。我之来家,整天所顾虑的是怕车站上的鬼子来找麻烦,从没有把张立田当作敌人看待。张立田本人虽极凶恨,杀人不眨眼,但他的人生目的是利和仇两个字。他在我们家里找不到利,从来也没有和他结过怨,何以突然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正踌躇怀疑,杰三立卽吿诉我说:「张立田对你很不谅解,我听他说过几次,发恨要杀你!」当时的心情很难解释,最奇怪的是我没有把杰三这句话放在心上,我只说:「无仇无怨,他杀我做什么?张立田不认识我,我也从来没有看见过张立田是个什么模样。如果他要抓一个抗战的人员去向敌人献功,昌乐境内,随地都有,不一定等我来家,更不应该向三弟下手。」我老认为是一种临时的误会,绝不可能眞会向我开刀。我当时最大的疏忽也是最大的错误,就是纯粹以自己的想法去推理一椿毫不知情的险恶背景,而把杰三所提到的张立田发恨要杀我的话置诸脑后。我答应李旣秀说:「我去看看。」心理上一点也没有在张立田身上想到个仇字。李旣秀陪我到了鎭公所门前,正看到三弟被那伙子汉奸五花大绑,声势凶凶。张立田也正要整鞍上马,准备回他朱刘店汉奸自卫团团部。李旣秀上前赶上几步,对张立田介绍说:「这位是我老师赵子贞,他来为国庆的事见见团长。」我看张立田只是个二十几岁的大孩子,动作态度都不像成年。只是粗野狠毒,邪恶成性,赚来那么一个汉奸自卫团的首脑,给鬼子当个爪牙而已。我和他毫无瓜葛,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路。说眞的,他对自己干的这份差事,也只是满足其贪心和利欲,根本还够不上对他谈什么国家观念,汉贼不两立,以及邪不胜正等那些基本常识。就是连他当了汉奸和抗战有什么不同,自己也搞不十分淸楚。在乡里上说,我们都有老亲关系,长辈之间,一向都保持着一份诚挚的交往。他的堂哥张砚田字墨仙,从小就是我的至交好友,也是我们本区的区长,兼昌乐统筹委员会的副主任委员,居有县内的重要地位,所以无论从那方面说,张立田都没有理由杀我。我之马上同着李旣秀来看他,就是因为心地光明,没有任何对不起他的行为存在。我常年在外,地方上纵有派系暗流,也不应该有我的因素在内。当时张立田听了李旣秀的介绍之后,可能没有弄淸楚来者是谁,连正眼也没有看我,就冲口而说:「算了,到朱刘店再说!」接着对他那羣穿黄皮的喽啰呼喊了一声:「走了,回朱刘店。」我瞪直了两眼,看着三弟双臂背缚,从我面前走了过去,内心泛起一阵剧烈的酸楚,有一种莫知所以的感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在大丧之后,眞有祸不单行的情事么?怎么也没曾从我自己的身上推测出什么问题来。我又回到了刘杰三家里,并吿诉他说:「张立田看见我并没有说什么,如果他发恨要杀我的话,应该换回我三弟来才是。」这弄得刘杰三也摸不着头脑了。显得自己的话有几分失言,但我却不以为他的说法为诈。根据任何关系,他都不须要编造一套张立田发恨要杀我的谣言来吓唬我。在那个时期,不论那一方面的势力,除了眞正卖国求荣的死心汉奸,几乎不可能拿我们兄弟来做逮捕的对象。就当时的环境来说,住在附近的潍县县长郭莘野,据有潍县三区而距都昌最近的秦冠三,以及昌乐全境驻军从连营到团部,不是认识,就是闻名。我从未参加过地方上的任何活动,只有朋友,没有敌人。张立田他这么一个汉奸团长,兵不过百,枪不足五十,虽是依附敌势,但主要还是在周围的一些游击队夹缝里生存,否则张立田天能,也不敢在朱刘店街上设团部。所以眞果是像刘杰三所说他发恨非杀我不可,实在是一件令人难以捉摸的事。我抱着一个极端困惑的心回到了家,一进大门,已经有许多邻居站在院子里打听消息,屋里也坐满了关心的亲友。大家看我来了,都向我追问三弟被他们抓去的情由,我也和他们同样的不知所以。我到家不过几分钟,正在和大家推断种因,分析后果,也还没有猜测出个结论来。冷不提防的,突然闯进来了四名武装汉奸,都提了匣子枪,翘着大机头,指名向我说:「你是赵子贞先生么?团长请你到朱刘店一趟,对不起,我们马上就走。」至此,我知道事情果然照着刘杰三说的那种情形发生了。我对这件事情看法的愚蠢,自己都不敢相信。张立田原不认识我,在都昌集上误把三弟当做了我,绑到了朱刘店团部一问,知道抓错了,所以马上又派人来抓我。一个上午的时间,又经过了这么多的曲折,竟没把我迷了窍的心提醒。如果当时我能相信这一个情节,我可能先不回家,另作别的打算,设法营救三弟出险。现在旣然到了这一地步,也就逆来顺受,随便张立田处置了。但究竟为的什么,至此仍是莫知所以。
根据一切事实,凡是为仇怨被张立田抓去的人,很少有活着回来的,他在我身上绝不会打钱的主意。他这部分汉奸武力的基本,是二十八年秋,有一个来自益都的曹姓头目,拉过来了十一个喽啰,各带短枪,和张立田的一伙人联合在一起,在我们家乡到处做案。有一天夜里,也曾到我们村里抢了四、五家,由我家越墙而过,从隔巷子一家卖布的离去。损失的东西并不算太多,我家只有三弟的一辆直牌单车和几件皮大衣被拿走,另一家的布疋则被抢刼一空。在那段不到一年的时期中,凡是他力量所及之处,没有一个村庄不被他们光顾过,甚至三次、五次还不止,妇人孺子都知道是张立田的杰作。后来资本大了,枪枝多了,张立田开始排除异己,独掌大权,利用人熟、地熟的先天条件,编造了一次假情况,说是敌人大举出动,骗着曹姓一伙人把枪弹藏了起来,躱避日本鬼子的搜索,结果竟将这部分人全部杀害灭迹,无一幸免。自此羽毛丰富,进一步投敌当了汉奸。但在另一方面,又利用其职务上的便利,秘密掩护抗战人员过路,索取重酬,自称为由政府派去的地下分子,帮忙反日工作。眞是一个有权就施,有利就图,心狠手辣的地痞土棍。这次把我抓去,押到一间差屋子里避不和我见面。在昌、潍、寿三县毗邻的地区里,亲友闻讯,都感惶恐无措;家人知道事态严重,焦急如焚。当天下午,自动到朱刘店参加力保的地方乡绅保长敎师等一百多人,要求张立田谈判条件,当夜都住在旅栈里,商议对策。他们都知道张立田手段的残酷,深怕当夜发生意外,失去营救的机会,所以大家整宿都没有合眼,苦等熬过天明。在当晩十点多,住在朱刘店街的刘德卿,到差屋子来给我送了一条被子,吿知外面进行营救的情况,问我有什么话要说,剎听我还误认是他知道事已不可挽救,特来问我有什么遗言要说的呢?后来我察知并非如此,我就吿诉他说:「张立田这种人,只知利害,不懂理义,尽量利用各方面的舆论向他反应,使其知难而止。大家来的人多势众,固然很好,但须推出几位能和张立田说上话的人作代表,说明他这样做的严重后果,使其有所畏惧,只要过了今夜,危险当可降低。」我一夜尽向坏处想,我怕张立田幼稚粗暴,还够不上了解那些人生之间的复杂牵连。所以事实上也确是凶多吉少,无法合眼入梦,老是依着墙壁,蹲在地上乱想。看差的岗兵劝我躺下休息,我却懒得转动一下身体,总感瞬息之间,生命可能有变化,休息不休息又有什么不同呢?三弟则押在大门里面的碉楼地下室中,我也忧虑会不会有斩草除根的诡谋。每听到外面有什么声响,便躭心是否就是那一时刻的来临。所幸一夜无事,情緖略稳。他们果然选了几位能说话的代表,先来差屋子看我。有朱刘店的刘德卿、刘文粹、傅春圃、傅子振、魏家庄的刘焕更、刘同兴、戴家庄的戴英甫、都昌街的李旣秀,还有几位我不很熟的亲友。他们首先问我和张立田究竟结下了什么仇怨,好设法找些理由向他解释,我很郑重的对他们分析着说:「在我来说,实在没有得罪他的地方,也没有得罪他的机会。对这种人无须向他求情拜托,大家可以直接转达我个人的意见,就说我不是一个普通老百姓,死了没有人过问。我现在是益都县的敎育科长兼县党部书记长,比昌乐张天佐的地位小不了太多。省政府、省党部对于一个重要部属的横遭杀害,绝对不会置之不理的。必须让张立田知道,要没有牺牲决心的人,是决不会参加抗战的。我所最着急,也最不甘心的是他抓我的理由究竟为的什么。如果纯粹是为的我参加反日救国,那就不必多说了。但我却听到许多人讲,张立田当自卫团长,是为的掩护抗战人员越过铁路,维持战时的交通情报,受到张天佐县长的暗中支持,果眞如此,其职责之巨、任务之重、为功之大,不亚于直接参加抗日工作的人员,将来胜利之后,论功行赏,当然少不了张立田一份。可是今天把我关在这里,情形就大有不同了。将来是功是过,必须从我身上来决定。如果放我出去,等于是一场误会,家庭父子兄弟之间,有时也免不了言差语错,有所争较,果眞不幸,我死在张立田手里,他所有过去立下功劳,将会一笔勾消,全部化为乌有。我旣然是政府的委派人员,因为返家奔丧,竟在昌乐境内被人杀害,张天佐、张墨仙都推卸不了责任。张立田不要以为最近这段日子,敌人到处进犯,一时把地方上的游击力量,给压迫的潜伏了起来。过些日子,还不是照常复员,重新整补,展开活动。到那时候,不管我是死是活,张天佐找张墨仙要人,他将如何答复?张立田又将拿什么理由向自己的兄长交代?我腾霄二叔带特务营来兴师问罪,火车站上那二十几个日本鬼子,能担保他在朱刘店立足么?当初我从省府回来,也是由昌乐县政府转去的电报,我才知道家父病重的。所以我绝不是一个东飘西荡的无业游民,凡是抗战部队包括昌乐全体官兵,都负有保护我的责任。这些情节,大家都可转吿给张立田,请他愼重考虑,利害属于我和张立田双方。言归于好,大家都是好兄弟,都有自己的前途;一步走错,弄个同归于尽只是先后的时间不同而已。你们可以很放心的吿诉他,我绝对没有任何对不起他的地方,他在家门子上当团长,我在益都办敎育,丝毫没有牵连,从那里来的仇恨。如果他是听谁讲的,请他再去查个究竟,如果有对他不利的言行,卽便死了,也绝无怨言。」大家都很同意我的说法,我实在没有向他求情宽恕的任何理由,一连几日,他们都没有见到张立田,只由一位外县籍的队长敷衍了几次。我曾多次要求和张立田当面谈话,也都避不作答,且曾数度提出先把三弟释放。竟也拖了七、八天才算实现了。三弟为我所累,无故受此惊恐,使我愧疚至极。我交代那些代表们,把所有参加营救我的亲友们,分在朱刘店三个客栈里食宿,以免往返劳顿,并指定专人,负责招待,大家这种热情关切,使我感念终生。大哥忧伤过度,几不能支,还要到处连络央求有力人士,参加营救,秦冠三闻讯,也开了一支部队,驻在都昌北旁不到一里路的北庄,摆了一副威胁的姿态,声言要和张立田算帐。其实在我的心境中,我深不愿像秦冠三这样的人插足其间。潍县县长郭莘野也写信责骂张立田,提醒他不得伤害抗战同志。当时的环境十分恶劣,昌乐全境,都为敌兵所搅扰,所有军政机构,也都逃避烽火,分散各地。如果从此抗战势力崩溃瓦解的话,自然我的命运也就随着消失了,我深信那是不可能的,张立田也不会那么想。可是在我内心之中,并不主张以抗战部队的实力威胁张立田,怕的是他狗急了跳墙,来个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我杀掉,或拿活人送礼,从此当了不折不扣的眞牌汉奸。
三天过后,危险性大为减少,更不必去连络实力对付张立田了。在我遇事后的四、五天当中,大哥每天到都昌去哀求刘杰三帮忙。大家都知道他和张立田是结拜兄弟,以为只要他一到场,便可迎刄而解,其实作用极小,甚至毫无作用。内中情节,我虽难知其详,但刘杰三是一个重利轻义,言行相左的人,昌乐县的人才虽少,但他挑选了一个小他二十岁的张立田做他的换帖兄弟,实在令人费解,可也很容易被人看穿。张立田无知妄作,人性全失,父兄的训戒,亲友的劝吿,早已完全失效。他生存在敌我对立的夹缝中,生杀予夺,随其所欲,他怎会听刘杰三的操纵摆布呢?在较早的几天里,我想他可能去过朱刘店一次,试探过张立田的口气,据一般推测,当他听到张立田以斩铁的口气说:「我非杀他不可!」他就溜回都昌老家,听我领尸的消息,不再妄费唇舌了。他自信对张立田的脾气摸得最淸楚,对他日常的作为了解的最透彻。本来么,根据已往的案例,都是大王口里无戏言,说杀就杀。刘杰三怎么也想不到张立田也会因势利导,看淸了一件杀人如同杀己的怪案子。当第五天的上午,大哥再去向他求援,并跪在地上,向杰三磕头,请他到朱刘店和大家共同硏究对策。大哥曾向他说了这样的一句话:「据一些办事的代表们说,情形已见缓和,张立田的口气已经松了很多,请你到朱刘店去和大家商量个办法,让二弟早天给释放回来。」刘杰三听到我大哥的话中有了转机,可能和他了解的实际情形不符,竟引起了他的一团火气,带有三分责备的口吻对我大哥说:「你是认为张立田不杀他了?」大哥一听,更是十分伤心,认为杰三一定知道内幕,那些缓和的说法,只是张立田一时的搪塞而已,旣有这话,当然希望就更小了。不过第二天杰三终于去了朱刘店,上百的地方人士正在切盼他的来临,都以为刘杰三非常人可比,好像他一到场,事情就容易的多了,所以大家都对他十分敬重。当他一进店门,全体在座的人几乎同时起立,欢迎这位举足轻重的地方领袖,其中有我本村的一位长者牟光华老先生,他是我姨妈的公公,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对我有一份特殊的感情,所以也就格外衷心焦急,他一看到杰三进来,就大声的招呼着说:「杰三,你可来了,对子贞这件事,你要多帮忙,为朋友死而无怨!」杰三对他最后的一句,十分逆耳,并立刻加以声辩,带有七分气火说:「我不死、我不死!」好像他对于这个死字,有着很大的忌讳。弄得大家非常尶尬,对他大失所望。后来刘杰三是否找到张立田说明利害,劝吿他早日把我释放出来,没有人知道。但有一件事实是千眞万确的,就是他始终没有到差屋子来看过我。纵然认为我是死定了,按我们的关系,及他和张立田的关系,在我处决以前,也应该来向我说几句安慰的话才对,从这里又可以证明杰三的处事和作人了。从第五天开始,那几位代表正式会见了张立田,也把我的意见委婉的吿知其大意,据说那位外县籍的队长,确也大致转达了其中的要点。自此,张立田的态度有了转变,几乎天天和代表们凑在一起谈话,但始终不答应和我见面。我认为他对此事,只有杀放两途,选一而为,不应该拖而又拖,迟疑不决。有一天夜里,换来一名卫兵,向我自我介绍,他是九集村我外祖家的近族,长我一辈,但岁数却比我小,名字叫做于自淸。他说:「你放心好了,团长不会把你怎么样,听说这几天,他对这件事心里很怕,他当这么一个自卫团长,怎么敢伤害你呢!」这位叔舅好心好意拿这话来安慰我,希望我安心毋躁。他却把「捉虎容易放虎难」的危险性忽略了。我自从这次了解了张立田的心理状态以后,心里反倒更害怕起来,远不如头几天沉的住气了。代表们接连几天都来看我,也说明了张立田近日的意念。我对他们解释说:「你们可以向张立田作最恳切的保证,我对任何人从来就没有报复过。如果他愿意的话,我愿和他化敌为友,永远不提此事。进一步更可拿以往的事实,证明我家老辈子就从未向私仇计较过。就以近二十年家里遭遇的事件来说,民国十二年本村牟留绑架我三弟,十六年万庄刘岩成绑架我父亲,十八年魏家庄刘黑抢去我家现大洋两百多元和一匹好马。地方秩序恢复后,不但不加追究,我父亲对他们仍视同邻人,半字不提,这是远近共知的事实。如果我是一个斤斤计较私见的人,今天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亲朋好友都来这里为我着急。我和墨仙情同兄弟,此事发生,我之不主张让他知道,就是希望尽早了结,传出去的范围越小越好,还有什么报复可言。」我给他们提供这些资料,为的是给张立田消除内心的忧惧,不要激起他由惧而恨,由恨而杀。这种缺乏人性的好杀之徒,一时一个心眼,实在无法以常理揣度他的主张。所以在这以后的拖延过程中,反而又增加了甚多的思虑。在神情和谈话中可能也会被别人观察的出来,事后我的幼年同学参加营救的刘同兴吿诉我说:「我看你最后的一段时间,有些害怕的样子,反而不如最初那种毫无顾忌敢说敢道,好像不是你自己遭遇的事一样。」的确如此,事情就怕夜长梦多,说不定一夜之间,生死就变成相反的两面。那就远不如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余地来得干脆。
第十天以后的一个晚上,忽然又押进来了一个犯人,情形颇为严重,不但带了手拷,身上且有许多的伤痕。一团气愤抗拒的样子,令人很是可怕。当夜我没敢正眼看他,更不敢主动的和他讲话。第二天他开始和我攀谈,我便乘机加以劝慰,气恼毫无用处。他见有许多人来关照我,在谈话中被他认出我的身份,对我越发接近,并且大抱不平。他说:「像我这样的粗人,死上十个、二十个的没有什么关系,赵先生在外头替国家做事,是我们乡里的光荣,张立田这小子眞是坏透了,竟把你也抓到这里头来,这东西眞是没有人性。」他说话的声嗓很高,毫无顾忌的乱吼一阵,我却增添了不少的忌讳,心里反倒不安起来。我劝他有话慢慢的说,不要过于急躁,自寻气恼。但他自己总感犯在张立田手中,绝对不会有生路的,好像能在死前骂上几句,泄泄肚子里装满的气,也就感到满足了。这位同室的犯人,名字叫张什么德,原是张立田的部下,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他,还是有叛变张立田的行动,遭受逮捕的。他先从骂张立田种种惨害生命说起,以后引出一件外人鲜知而令人可怕的故事。我前面提过的曹姓一当子人全部被杀,也是这位张姓同室所谈的其中之一。他又继续吿诉我说:「张立田手段的毒辣,外面的人是没有办法知道的。我这次遇到赵先生,把事情说出来,总算有人知道了我死了也觉得好受多了。今春天(三十一年)有靑岛市长李先良一伙人十几多个,里面是不是有李先良本人我不很淸楚,总都是一些要角就是了。由张天佐、张墨仙的介绍,托张立田护送他们过铁路,本来这是我们常干的差事。不过这一回他们带了一大堆的钞票、十多支短枪,都很漂亮,这小子一看,眼都发红了。他安排人家大伙儿住在朱刘店街上傅家店里,骗着人家把枪弹钱物集中起来,全部交代给他。他说人先过路,随后他再把东西送过去。他对人家说:『万一碰上鬼子巡逻,你们只要不带东西,我可以向鬼子保证,你们都是正当商人,不会发生任何问题。如果你们带了枪枝,又不能和鬼子抵抗,那我就没话说了。』就这样全部缴了他们的枪枝、钱物,并约好了什么时间派人来带他们过路,并指定在什么地点交还给他们的东西。然后回到团部,分派我们到铁桥以北去截击这一当子受骗的客人。他又指定某人(当时曾说出姓名,是一个经常带客人过路的老当差)作向导。他平素都是带着客人,从火车站西头的铁桥下面,就接着直向东北的一条路走去。这天为了解决这帮子人,特别嘱咐他,要带客人下桥之后,顺着河边下行,走到万庄附近,再向东转。那里距车站较远,地形又是一处河滩,容易下手。但他这个办法的用意,并没有说给向导本人知道,可能是连向导也都在数,以便杀人灭口。我们也依着他的命令,在河东岸卧了一夜,未见动静,张立田本人则在团部门楼上,伸着耳朶听消息。如果枪声一响,应该是听得非常淸楚,相距不过三里路,但是一夜没有听到枪声。等我们黎明时回来,他还直骂我们为什么没有达成任务,我们也向他埋怨为什么一夜没有人经过。后来问明了那位向导,他认为顺着河滩直向北走,没有什么正道。临时又改变了团长所嘱咐的话,仍然领着他们走了原路。就这样脱掉了一场灾祸,你说这些人,命大不大啊?」这件事情的内幕,确实外人很少知道。如果不是这位张姓同室犯了案子,为张立田所囚,恐怕他也未必肯向外泄露。但有一件事实,是在那一时期,许多人所共知的,就是张立田代存的枪弹财物,拒不交还原主。经李先良多次向张天佐县长交涉,张县长透过张墨仙,严责张立田寡信。几经波折,拖延了相当时日,最少也在半年以上,张立田才以一些换了零件的破枪顶代交还,所有的大宗钱款,则全部作了掩护过路的酬劳。这件存枪索枪的经过,凡是当初靑岛市政府的人,必然都很淸楚。如此明暗对照起来,这位张姓同屋所言,可靠性极大。且在那种情况之下,他是张立田的一名士兵,旣没有撒谎的资料,也没有编造这类故事的必要。就看他事前的安排,和事后的赖帐,也就猜透张立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张姓同屋和我只有两天的相处,第三天的夜里,就被拖了出去,本来是要枪毙的,因为走到门岗上,他把一个卫兵的眼睛抓伤,想要逃脱,被制服后,就改砍头了。当时在院子里一些动静和叫喊的声音,我都听得淸淸楚楚,心里就像塡上了一些沉重的石头,一时压得透不过气来,不无兔死狐悲之感。
我始终押在这间小屋里,坐西朝东,距离向北的大门比坐南的正厅还要近些。囚室的栏栅外头,还有一个外间,只有一名卫兵隔着栅门和我作伴,大部分人都还没有恶像。轮到那位叔舅値勤时,必有一段长谈,多半都是他说我听,可能在他的心理上我还不是一个罪人。探监者整天不断,甚至是成羣结队的,来的人又多系乡区中的知名之士,所以团部上下对于这一案,都用一种好奇的心理,再从观言察色中,打听一些情节的变化。看差的卫兵,对我也有一番特殊的待遇:从没有对我斥骂半句,面情都表现出一种和善的样子,来访的客人,谈话的内容和时间,也没有什么限制。最后的一段日子,不是代表们找张立田要求什么,而是张立田找代表们谈话,由谁来担保他自己以后的安全问题,和安排一些正当的理由,使我的被捕成为合法。一直拖到第十九天的中午,才把事情作了最后的决定。第一、我要缴给他一棵手枪,表示是为了我家私存枪枝才被逮捕的。第二、事后在任何情况之下,不得对他报复。这些条件,都是毫无考虑价値的,张立田说什么,我就答应什么,并由许多代表当着张立田的面画押担保。午饭刚过,我被带到他们团部的南屋里,像是一间会议室的摆设。那位外县籍的队长和三十多位亲友代表,坐了满满的一屋子。我刚走到院子里,他们已都站了起来,充满着紧张惊喜的神情,迎我走了进去。那位队长更是万分客气,走出门外,握手相迎。大家仍然就座,队长说了几句简短的话,表示误会已经冰释,希望以后和团长言归于好。我也就此机会,讲了许多地方人应该彼此团结、互助互爱、造福桑梓的道理,并向在座的亲友致衷心的谢意。回到家里,看到母亲的身体,已因我之被捕,大大的受了影响,全家的人也都从愁城中苏醒过来。至于买枪和道谢亲友的花费,以及在朱刘店积欠的全部宿膳招待等开支,都由大哥负责变卖家产淸偿。随来的许多亲友,都劝我不要在家停留,以防再生枝节。当晩我到了潍县文家二姊家里暂住,就便由我二姊丈请来郭莘野县长,在一餐便饭中道谢了他对营救工作的支持。父亲逝世后的几个忌日,都没有得到拈香祭拜,内心感到无限的愧疚。案子从开始到结束,除了当天在都昌街我看到了张立田一眼外,他根本就没有认得我是个什么样子。仇怨究竟是怎样结下的,只有张立田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