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菊华赋
刘文安
岁序迁流，金凤荐爽；高天澄廓，玉露凝凉。百卉销残，卸繁英于春夏；孤芳挺秀，标正色于严霜。稽古籍以释名，古称蘜草；考本草而辨品，号曰日精。纪《月令》之黄华，契后土中央之德；传《离骚》之落英，喻骚人清介之肠。原夫菊之为物，禀灵川泽，毓秀丘冈，合天地中和之气，擅山林隐逸之芳。
观其形质，区以两株：紫茎含馥，味甘堪佐羹汤；青梗凝蒿，性苦仅医痈疡。南阳潭水滋根，饮者遐龄百二；上党野坡延蔓，俗名羊欢一乡。品类纷罗，宋谱标三十余种；栽培竞巧，吴园列七十二群芳。黄居首品，胜金黄层叠轻盈；白擅清姿，九华瓣疏朗莹亮。桃花匀染胭脂，浅深映露；紫茸细簇孩儿，淡艳含香。金铃垂缕，可蟠楼阁之形；藤菊柔条，能织陂塘之障。或一本而分五色，唤作十样锦丛；或单葩而覆寸盘，号为金杯玉盘。剪绒层叠，如罗縠裁云；龙脑幽芬，似冰肌贮香。叶分五出、七出，辨品类之殊；花有早开、晚开，应节候之异。
若夫时序之殊，荣枯有定。桃桐敷艳于青阳，草木敷荣于正阳；独此灵蘜，俟寒露而舒萼，待朔风而吐黄。《周书》有训，菊无黄华则土失稼穑；《尔雅》存疏，花至穷时故字取鞠藏。不逐东风轻薄，不随梅雨颓伤。西风凛冽，愈显娉婷；严霜交侵，弥增皎洁。枝擎碎玉，不教红紫竞妍；蕊抱纯金，独守坤元正色。是以周元公品之，目为花中隐逸；陶元亮爱之，植于篱下三径。东篱把酒，撷冷艳以忘忧；南山骋目，伴寒芳而寄畅。
载其功用，利济多方。采苗入馔，《山家清供》着羹饭之方；撷花浸醪，汉家旧俗传重阳之酿。甘草汤焯，佐粟米以明目；红绮囊储，作枕帏而清眶。久服轻身，《神农》载延年之录；捣汁敷毒，野薏治疔疮之伤。制散可除头风眩痛，煎膏能驻鬓发苍霜。康风子餐英羽化，郦县人饮水遐昌。仙籍流传，标更生、傅延年之雅号；医书详录，分女华、周盈之异章。
至于骚客留题，词人寄慨。魏文致书钟繇，赠寒花以延寿；钟会敷陈赋笔，标五美以扬光。郭璞作赞，颂九月吐华之秀；成绥制颂，媲九畹兰芷之香。子美吟庭前残艳，感漂泊之孤怀；元微咏舍畔秋丛，叹群芳之尽藏。朱淑真抱香不陨，矢贞心于枯杪；陆放翁比节志士，挺傲骨于风霜。欧王辩落英之解，考据草木之真；濂溪阐隐逸之旨，开释品物之方。逸士凭花写志，骚人借萼抒肠，历千载而吟咏不绝，历百代而声誉弥彰。
且其品格，合君子之操。处寒荒而不陨，居尘俗而不扬。不争春芳之繁华，独守秋宵之寂寞。紫茎不屈，类直臣立朝之骨；黄蕊含纯，合士人守正之方。不因暄暖而趋时，不因凄寒而改样。松为伴伍，共标岁寒之心；兰为知己，同蕴幽微之香。王侯制鞠之衣，取其黄华正色；山隐筑菊之圃，寄其物外清狂。
迨夫重九良辰，登高雅集。萸囊系臂，偕嘉卉以销灾；翠斝浮英，对冷芳而畅臆。曲榭凭栏，赏千丛之锦绣；平畴纵目，观万朵之金黄。剪枝蟠作亭台，巧夺天工之妙；分畦列其品类，尽搜圃苑之良。纵时序飘零，千林凋翠；惟此花绰约，一院凝香。
乱曰：
坤黄正色，秋英独芳。
凌霜守操，蕴馥含章。
可餐可药，宜隐宜觞。
松筠为伍，日月同光。
斯年不改，君子之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