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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楼主] 发表于:5天前
鄌郚史志总编

龙兴寺佛教造像发掘记

  龙兴寺佛教造像发掘记
  
  1996年10月,青州龙兴寺遗址窖藏佛教造像被意外发现,瞬间震惊了整个中国考古界与艺术界。整个发掘过程历时九天九夜,经系统整理,这批出土造像时间跨度近五百年,涵盖石灰石、汉白玉、陶、铁、木、泥塑等多种材质,完整呈现了北朝至唐宋时期中国佛教造像风格的演变脉络,填补了中国佛教艺术研究领域长期存在的关键空白,为研究中古时期佛教传播、艺术发展、文化交融提供了无可替代的实物资料。本期内容,记述了龙兴寺佛教造像发掘现场的诸多往事。
  本期撰稿:崔斌
  
  工地挖出两尊石佛造像
  
  改造驼山路时出土的北齐贴金彩绘石雕菩萨造像。
  改造驼山路时出土的北齐贴金彩绘石雕释迦造像。
  1996年之前的青州博物馆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青州的考古文化工作者一直关注着龙兴寺遗址的动向。青州博物馆新馆建设时发现了两尊北齐石佛造像,而在益都师范学校扩建标准操场工地上,则发现诸多残石造像,完整的佛头、手掌,砖瓦残片更是不计其数,种种迹象表明,这里就是一处古代佛教寺院遗址。
  农田荒地发现遗存
  三名专家矢志追踪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青州的考古工作者们始终怀揣着对历史文化的敬畏与热爱,在这片土地上默默追寻着龙兴寺的踪迹。有三位考古文化工作者,也始终关注着龙兴寺遗址的动向。
  一位是时任青州博物馆馆长王华庆,他有每日在博物馆周边晨练的习惯,更因为古籍明确记载龙兴寺旧址就在博物馆周边,他希望能在日常巡查中,找到龙兴寺遗址的蛛丝马迹。
  在与当地村民的交流中,他得知,多年来村民在此处田地浇灌时,发现总是浇不透,地下似有特殊遗存;更有村民曾在此处打井,挖至2米深,便不断挖出大大小小的造像碎块,且越往下挖,碎块越多,施工难度极大,最终只能放弃打井,留下废弃井坑。
  在青州博物馆工作期间,王华庆接触到大量不同时期的佛教造像精品,涵盖北魏、东魏、北齐、隋、唐等多个朝代,不同质地、不同风格的造像标本让他生出浓厚兴趣。他深知,青州作为上古九州之一,历史上名寺众多,历经岁月更迭,诸多名刹古寺早已埋没地下,这片土地之下,必定埋藏着重大的佛教文物遗存,而龙兴寺作为青州历史上最负盛名的寺院,更是他追寻的核心目标。
  另一位则是青州博物馆陈列部副主任庄明军,他还是一名勤奋执着的历史文化研究者,常年深耕青州历史脉络,潜心追寻当地佛教文化渊源,对区域内的古寺、僧人有着深入研究。龙兴寺的缘起、沿革、发展、兴衰历程,始终是他的重点研究课题。从古籍文献梳理,到地下文物探寻,他多年来始终行走在寻找龙兴寺的路上,从未停下脚步。
  同一时期,每逢节假日,青州博物馆业务副馆长夏名采便会从博物馆南门出发,前往西门附近实地勘察。彼时,西门区域隶属于朝阳村管辖,据当地村民讲述,西门南边原本有两个大土堆,后来在平整土地的过程中被彻底铲平。他站在西边的高地上放眼望去,明代修筑的城墙早已是断壁残垣,被改造成水渠与农田,南边的土地开辟为梯田,种满了庄稼;那些年西城片区大兴土木,原本的农田大多沦为荒地,北边则是一片杂草丛生的墓地。而史料记载中声名显赫的龙兴寺,却不见任何踪影。偶尔,他会在荒地上发现一些砖瓦残片,即便无法直接证实这些残片属于佛教文化遗物,也足以证明这片区域曾有古代建筑存在,这也让他更加坚定了寻找龙兴寺遗址的决心。
  前期施工挖地基 零星造像初现世
  青州博物馆原本坐落于偶园北侧,彼时的展室条件简陋,文物库房潮湿不堪,根本无法满足文物陈列展示与安全保护的基本要求。1982年8月,原益都县经过多方研讨,正式决定选址建设博物馆新馆;青州博物馆最终确定在原馆西门南边的荒地建设新馆,并于1984年10月正式破土动工。
  1986年3月,新馆东展厅建设进入尾声,需要修筑厅外挡土墙,在挖地基的过程中,施工人员意外挖出一批石佛造像残件。这一发现让王华庆等人激动不已,多年追寻终于有了线索。他们猜度,龙兴寺遗址大概率就在这片区域附近,距离发现完整寺院遗存已然不远。
  1987年秋天,青州市对博物馆东侧的驼山路进行拓宽改造,该路段地势较高,需要铲去1米多厚的土层。博物馆始终关注着工程进展,生怕错过任何文物线索。一天清晨刚上班,时任副馆长姜建成便来汇报:驼山路工地出土了两尊石佛造像。原来,清晨施工的民工在距地表1米深处,发现了两尊造像,当即停止推土机操作,拦下一辆拖拉机,将造像送至博物馆。
  博物馆工作人员立刻赶往工地细致勘察,却未在周边发现更多文物遗存。
  这两尊造像分别为释迦像、菩萨像,均为圆雕立像,石灰石材质,属北齐时期遗物。出土时,两尊造像的佛头与身躯已然断开,工作人员还在工地上找到几节造像手指的残件。他们第一时间将所有残件收集完整,后经过室内拼接、粘合、修补,最终整体恢复完整。
  这两尊北齐造像均保留着精美的贴金彩绘,规格形制宏大,绝非普通小型寺院能够供奉,进一步印证了博物馆人员的判断:这片区域,必定存在一座大型佛教寺院。可在后续的驼山路施工中,却再也没有新的文物发现。众人心中有了期盼,只要这片荒地再有新建工程上马,必定能挖出龙兴寺佛像,解开历史谜团。
  操场施工频现残块 此处或为古寺遗址
  20世纪90年代,青州博物馆周边迎来大规模建设,益都师范学校校舍、范公亭宾馆、青州市建筑设计研究院等建筑相继动工。但凡经过施工的地段,工作人员都会零星发现一些造像碎块、残片断砖。这些零散遗存,虽不足以直接证实这是大型寺院遗址,但足以说明这片区域与佛教寺院有着密切关联,也让王华庆、庄明军、夏名采等人对这片土地的关注愈发密切。
  1996年,益都师范学校计划扩建标准操场,选址确定为学校西侧的50亩荒地,施工需要将荒地地面推去50厘米,再填平东部洼地。工程动工后,王华庆频繁收到工地发现佛像残件的报告,他当即安排夏名采与庄明军定期前往一墙之隔的操场工地巡查,陆续收回不少出土文物残件。
  自此,每天早晨,夏名采和庄明军都会去工地巡查。而他们身边渐渐出现了一群“跟随者”,且人数越来越多,二人瞬间警觉起来:这些人企图寻找盗掘机会。每次工作人员跟在推土机后巡查,这些人便若即若离地跟在后方,不停翻捡砖瓦石块,迟迟不肯离去。就这样持续了一个多星期,操场地面大部分被推平,在场地西北角,推土机终于推出了多块大小不一的残石造像,还挖出了完整的佛头、手掌,砖瓦残片更是不计其数。种种迹象表明,这里就是一处古代佛教寺院遗址,且极有可能就是众人寻找多年的龙兴寺遗址。多年的追寻,终于迎来突破性进展。
  
  文物处险境全力护国宝
  
  龙兴寺佛教造像所在地原址出土前场景
  龙兴寺佛教造像重见天日
  施工步步推进,文物盗掘隐患随之而来。博物馆工作人员、派出所民警联手抓住了盗墓贼。很快发现一个大洞,进入后试探性挖掘,发现了较为完整的石造像,博物馆全员投入到抢救性发掘中,严防死守,同时邀请多方力量加入文物保护。
  遗存初现引窥伺
  盗掘被及时制止
  1996年9月下旬,益都师范学校操场扩建工程正式施工,文物盗掘隐患也随之而来。9月27日,王华庆接到紧急报告,操场施工工地的挖掘机挖出了石佛头与造像残件,挖掘机司机竟抱着佛头仓皇逃跑,所幸被青州市公安局城里派出所及时追缴。得知消息后,博物馆工作人员赶往施工现场,全程跟进推土机施工,第一时间收缴出土文物,防止文物流失。此后,馆方陆续从工地收回多件石刻佛像残件,王华庆也多次到现场查看,反复叮嘱工作人员,务必认真负责、严防死守,全力收缴出土文物,密切关注盗掘线索。
  1996年10月5日晚7时,庄明军前往馆里轮值夜班,行至博物馆南侧、益都师范学校操场工地时,突然发现一道手电筒光束从地面以下射向天空,隐约可见人影晃动。他立刻警觉,有人正在地下盗掘文物。庄明军当即跑回值班室拨通王华庆的电话,汇报这一紧急情况。
  王华庆立刻向当地派出所报案,同时安排博物馆保卫科人员火速赶往现场。民警形成三面包抄之势,将三名正在专心盗掘的人员团团围住。彼时,盗掘地点距离博物馆南墙仅20米,三人全然未察觉合围而来的警力,当场束手就擒,此时已是晚11时许,一场可能造成重大文物流失的盗掘行为被及时制止。
  探秘大洞 地下佛像层层堆砌
  这一夜,操场工地抓获盗墓贼的消息引发喧闹,所有人的心都紧绷着。10月6日一早,王华庆便赶到工地查看,在博物馆南墙以南约五六米的位置,发现一个直径约1米、深约1.5米的大洞,推土机翻出的泥土主色与周边土壤截然不同。他瞬间意识到:这片区域属于龙兴寺遗址核心范围,地下极有可能埋藏着大规模的佛教造像遗存。
  彼时还未到博物馆上班时间,夏名采、庄明军便赶往现场,看到地面上清晰散落着大片五花土,均由大洞内散布而出。庄明军率先跳入此洞,眼前的景象瞬间让他震惊不已。多年后他回忆道:“跳入洞后蹲下身体向四周查看,顿时惊呆了,地下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石佛像,层层叠叠、整齐堆砌,就像打开了一扇地下宝库的大门。造像上的鎏金、彩绘、朱砂红、石绿、石蓝等色彩,受地下湿度与水分滋养,依旧鲜艳夺目;10月初的清晨,靠近洞口的造像表面,还凝结着晶莹的水珠,美不胜收。”激动之下,他脱口而出:“全是佛像!”
  一句话把大家都惊住了,每个人的脸上难掩兴奋神情。施工人员、周边群众纷纷聚拢过来。为防止文物受损,保护好现场,馆内及时调来保卫人员,拉设警戒线圈地,疏导人群,工地渐渐恢复了平静。
  随后,青州博物馆组织开展初步试探性挖掘,挖到3米深时,发现了较为完整的石造像,持续挖掘至窖藏坑底,距地表深度达3.5米,仅暴露出造像的一小角,层层叠放的造像高度约1米。
  形势紧急 24小时守工地护窖藏
  从10月5日晚到6日上午,操场发现大量佛像的消息不胫而走,现场迅速聚集大批围观群众,更有外地文物贩子闻风而至,现场形势万分紧急。
  6日当天,王华庆主持召开两次会议,针对龙兴寺遗址石刻造像窖藏进行专题研讨,制定科学严谨的抢救性发掘方案,明确分工:夏名采、庄明军、杨华胜等负责现场清理发掘;库房保管部主任孙新生带领保管部人员,负责文物接收、严格登记造册;副馆长姜建成带领其余科室人员,负责文物运输工作;副馆长王万里全权负责现场安全保卫工作。博物馆全员投身到这场紧张的抢救性发掘行动中。
  与此同时,青州博物馆向青州市人民政府、潍坊市文化局汇报情况,逐级上报至山东省文物局、国家文物局,正式申请开展抢救性考古发掘。起初,发掘人员沿着大洞向四周发掘,可挖掘至直径3米时,依旧找不到窖藏四边。10月7日上午,庄明军提出邀请专业探工,确定窖藏准确边界。
  经协调,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驻临淄文物工作站派出两名专业探工支援;当地风景区派出所派出干警,负责现场安保;驻地解放军某部派出战士,协助工地安全防护与文物搬运;调用推土机配合前期土方清理;博物馆抽调两名保卫人员,24小时死守工地。
  
  定边界断年代分区发掘
  
  发掘现场
  国家文物局委派专家考察龙兴寺佛教造像窖藏发掘现场。
  专业探工确定窖藏准确边界,窖藏整体面积为60多平方米。青州博物馆全体业务人员组成发掘队,开启了紧张而艰辛的全面发掘工作。经土层分析,初步断定埋藏时间应为北宋晚期或金初。专家决定采用分区发掘法,发掘一块、清理一块、记录一块。
  专业团队火速集结 心怀敬畏全力投入
  接到支援请求后,各方人员火速集结。潍坊市文物局第一时间批复同意发掘工作,次日便派出潍坊文物管理委员会办公室主任孙敬明及盛志刚两名专业人员抵达现场,一同开展发掘清理。
  孙敬明回忆,10月6日上午,他刚从省里开完文物工作会返回潍坊,中午便接到紧急通知。午饭后,他与盛志刚来不及回家整理行李,便直接乘车赶往青州,奔赴发掘现场。
  孙敬明用“辛勤、敬畏、谨慎”三个词,评价这场紧张的发掘工作。全体人员夜以继日,每日三餐在范公亭宾馆解决,吃完饭立刻返回工地,生活轨迹只有吃饭、睡觉、发掘三件事,全身心投入到文物保护工作中。其间,清理出一尊彩绘泥塑,恰逢饭点,为避免文物位置错乱、便于后续接续清理,夏名采拿出宾馆餐巾,轻轻放置在佛像面部做好标记,全体人员才放心前往就餐,这份对文物的敬畏之心,贯穿发掘全过程。
  龙兴寺佛教造像窖藏的发现,牵动着各部门的心,各级领导多次到工地视察发掘进展、协调保障资源。
  探明窖藏规模 初步判定龙兴寺遗址
  驻地解放军战士与发掘人员分工协作,全力清理大洞周边的填土,大家背筐挑担、穿梭往来,土方清理效率极高。
  两名专业探工从井口南北两侧分别向外钻探,埋头苦干、满头大汗,顾不上喝水休息,直至钻探至生土层,最终确定窖藏的准确边界。探工王惠田与同事最终探明窖藏东西长度达9米,南北宽度达7米,整体面积达60多平方米,同时清晰找到窖藏坑壁南侧边缘,此前“大口井埋藏”的猜想被彻底推翻。
  此窖藏造像数量庞大,前期清理出土方量达200多立方米,还不包括后续土方外运,如此浩大的埋藏工程,绝非普通小型寺院能够完成。庄明军结合地形地貌与寺院规模判断,这处造像窖藏,位于龙兴寺西侧别院之中;王华庆、夏名采也根据窖藏规模、造像规格与前期线索,初步认可这处遗址就是寻找多年的龙兴寺。
  为进一步确认遗址身份,庄明军系统查阅《益都县图志》等史料文献,结合现场地形地貌与出土文物特征,初步判定此处为龙兴寺遗址,并撰写200余字的文稿,正式提出“龙兴寺佛教造像窖藏”的命名。后续出土的大量实物遗存、多方史料考证与权威专家鉴定,均证实这一命名科学准确。
  看土判断年代 制定方案分区块发掘
  10月7日,国家文物局正式批复考古发掘许可,明确由青州博物馆全体业务人员组成发掘队,驻地解放军战士协助开展安全保卫与文物运输工作,一场与时间赛跑、与盗掘风险对抗的抢救性发掘正式全面拉开帷幕。
  考古发掘工作紧张而艰辛。孙敬明主持发掘青州龙兴寺遗址,更亲身参与一线发掘。他熟练掌握考古发掘技巧,全程蹲在窖坑内参与清理工作,直至发掘结束。即便每日腰酸腿疼,也从未叫苦叫累。在他的专业指导与亲身带动下,整个发掘工作既提升了速度,又保障了文物安全与发掘质量。
  发掘人员清理现场土层后发现,此前村民废弃的大口井,后期填土并未破坏井壁,窖藏周边土层结构清晰,未受扰乱。土层自上而下分为三层:第一层为现代根土层,第二层为明初增筑青州城城墙留下的黄土层,第三层为夹杂北宋瓷器残片的金元时期浅灰土层。基于土层分析,发掘团队初步判断,这批造像的埋藏时间应为北宋晚期或金初,为后续历史研究提供了重要地层依据。
  待地面与窖穴内填土全部清理完毕,发掘团队围坐在一起,研讨科学的发掘方案。经过反复论证,最终确定采用分块发掘法,将整个窖藏区域划分成若干区块,按照既定顺序,发掘一块、清理一块、记录一块。
  发掘初期,曾有人提议采用“大开膛”式全面揭露法,一次性暴露所有文物,再逐一清理。这个办法看似简单高效,却不符合实际操作,存在极大隐患:现场发掘人员数量有限,全面揭露后,容易顾此失彼,文物资料记录不全;工地人来人往,文物全面暴露后安全难以保障,且日晒雨淋会对造像彩绘、贴金造成不可逆损伤。贸然开膛,无疑是一种“挖宝”行为,将会丢失大量珍贵考古信息,且以后难以补救。最终,这一方案被否决。
  孙敬明等人结合专业经验,细致分工:每日划定当日发掘区块,在划定范围内,依次完成文物清理、现场拍照、专业绘图、全程录像、系统编号等工作,最后有序取出造像,清点数量后移交库房,运送至临时库房妥善保管。
  以废弃井坑为中心,整个窖藏被划分为东西两区,优先启动西区发掘工作,要求全员严格遵循考古操作规范,清理工作要做细做扎实,绝不允许图快图省事、忽视文物保护。
  
  攻坚克难小心清理搬运
  
  北齐贴金彩绘石雕观世音菩萨立像
  佛像碎块
  窖藏出土文物数量远超预期,安保人手严重不足,驻地部队前来协助。西区发掘过程中发现,造像为古人精心、有序埋藏。但因为自然原因,泥塑造像遭受严重损坏,让人无比惋惜。发掘团队尽全力精细化清理,最终清理出一件彩色佛头像。
  文物数量远超预期
  微小残块也要编号
  10月7日,龙兴寺遗址造像窖藏正式启动发掘。发掘人员首先小心翼翼铲去造像上方40多厘米的填土,一件背屏式造像的背屏残件随即暴露,下方压着各类造像残块,个别残块上留存的彩绘、贴金依旧鲜艳夺目。青州市文物局副局长孙新生回忆道:“当时,造像一件压着一件,层层叠叠,就像埋了一坑萝卜,数量多到让人震撼。”随着发掘推进,窖藏出土文物数量持续增多,远超预期,现场发掘工具已然不足,王华庆当即安排庄明军赶制发掘铲,当天便制作出10把专用发掘铲。文物运输团队使用博物馆大头车,将出土造像分批运送至西展厅北侧,地面提前铺设草席,防止造像磕碰受损;后续因出土文物数量过多,又启用东展厅二楼临时展厅用来暂存文物。
  工地现场围观群众络绎不绝、人山人海,为保障文物安全,青州博物馆联合派出所拉设警戒线,由武警战士站岗执勤。彼时博物馆仅有8名保卫人员,既要24小时值守工地,又要兼顾馆内日常安保,人手严重不足,王华庆向驻地解放军求援,部队随即派出一个排的战士,协助开展文物清理、搬运与现场守护工作,还提供军用帐篷供夜班值守人员使用。
  经过细致清理,发掘团队判断西区造像分为三层,有序码放:最下层为体积较大的圆雕造像,中层为小型造像残块,上层为背屏式造像。窖藏内造像残碎石块数量极多,有的能清晰分辨出手、足、衣饰、冠冕,有的破碎严重、难以辨识,专家反复叮嘱现场人员,再微小的残块都要仔细清理、妥善收藏、逐一编号,每一块残片都可能是完整造像的重要组成部分。后续整理中,一尊高约1.2米的北齐圆雕石造像,便是由西区出土的150多块残件,历经细致拼接修复而成,足见微小残块的重要价值。
  整个清理与搬运过程,全体人员始终小心翼翼、倍加呵护。解放军战士起初徒手抬运造像,发现存在安全隐患后,连夜用厚木板制作多个专用抬床,遇到大面积背屏造像,便将其平移至木床上抬运,省力又能有效避免造像磕碰受损。即便每日搬运工作量极大、身体疲惫不堪,发掘人员与战士们无一叫苦喊累,全身心守护这批文物。
  夏名采蹲在窖坑内清理文物,连续两天高强度作业引发了他多年的腰椎病,腰疼难忍、难以站立。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离开现场,而是用相机全程拍摄考古资料,记录每一个重要发掘瞬间。当时现场发掘的核心主力为孙敬明、盛志刚、庄明军、杨华胜,后续刘华国也主动加入发掘队伍,投身一线清理。
  细节还原埋藏场景 僧众有序虔诚掩埋
  在西区发掘过程中,发掘人员陆续发现诸多细节,印证了这批造像并非随意丢弃,而是古人有计划、有仪式之瘗(yì)埋。上层造像残块表面,清晰留存有苇席痕迹,而被压在下方的造像残块却无此痕迹,说明苇席是埋藏时特意铺在造像上方,用于防尘、保护文物;窖藏坑底东壁、南壁位置,整齐摆放着保存完好的佛头像,无相互叠压,头像上方还斜倚着佛像,有效阻挡泥土灌入,形成天然防护空间,最大程度地保护了造像的彩绘与贴金。
  经分析,这批造像大多断裂破碎,并非人为故意破坏,而是因为窖藏坑未做夯击处理,历经近千年地层沉降,造像受挤压自然破损,出土时彩绘、贴金得以完好保存,也正因窖藏内造像之间留有空隙,仅存水分与空气,减少了水土侵蚀与锈迹附着。
  此外,窖藏内还零星出土了一批铜币,经判断为埋藏时有意识撒放,属于佛教瘗埋的重要组成部分。结合各类细节,发掘人员还原了当年的埋藏场景:北宋末年或金初,龙兴寺遭遇战火、寺院衰败,僧众为保护圣像,将寺院中破损与完整的造像集中整理,有序搬运至窖藏坑内;掩埋之前,僧众举行隆重的佛事仪式,在造像前行香、诵经,围绕窖坑行走祈福,撒放铜币寓意祈福护佑;最后在造像上方铺盖苇席,逐层封土掩埋,全程庄重肃穆、用心至极。
  孙新生的口述,也进一步印证了这一论断:出土时,最上层造像全部面部朝下、造像碑碑面朝下,造像胸部、脸部彩绘鲜艳夺目,脊背因接触土壤出现轻微腐蚀;造像上层表面散落大量铜钱,背部留存清晰苇席痕迹;窖藏坑壁整齐平整,中间预留斜坡走道,便于造像搬运;佛像、佛头分类摆放、叠放有序,所有细节都透着对佛教圣像的尊重与虔诚,足以证明这批造像是精心、有序埋藏的。
  西区成发掘重难点 彩绘泥塑变形严重
  西区发掘工作历时5天,除前两天基础清理外,后三天陆续出土大量珍贵文物,收获颇丰,其中彩绘泥塑是西区发掘的重点,也成为清理保护的最大难点。
  这批彩绘泥塑佛像、罗汉像,全部码放在窖藏最下层,上方叠压着体量沉重的石造像,历经近千年重压与地下潮湿环境侵蚀,泥胎变得极为松软、严重变形,几乎不成形制,仅残留部分精美彩绘,清理难度超乎想象。夏名采分析,泥塑造像原本是寺院殿堂的核心造像,之所以放置在最下层,是因为埋藏前泥塑已然受损,下层埋藏能更好地起到保护作用,可近千年重压与水土侵蚀,还是让这批泥塑遭受了严重损坏。
  庄明军与孙敬明牵头,对彩绘泥塑开展精细化清理,发现这批泥塑工艺极精湛且工序严谨:先以胶泥塑造造像轮廓,阴干后在表层附着细泥沙土层防止龟裂,最后再上漆、彩绘。虽大部分泥塑变形严重、濒临破碎,但手臂、腿、手脚等轮廓依旧可辨,拂去表面泥土,轻轻清理时,极易破碎成细小颗粒,让人无比惋惜。
  发掘过程中,还出土了锈蚀严重的铁质坐佛造像、腐烂严重的木质造像残件,面对大量难以完整清理的泥塑,现场有人提议,只需拍摄照片留存资料即可,无需耗费大量精力清理。但发掘团队认为,泥塑作为造像中独有的材质类型,是研究古代佛教造像工艺的重要实物资料,必须全力提取实物标本、留存完整信息。经过众人不懈努力,最终清理出一件彩色佛头像,虽五官受挤压变形、仅残留小部分贴金,却依旧为古代泥塑工艺研究提供了珍贵实物。
  
  西区重磅发现异彩纷呈
  
  思惟菩萨坐像
  北魏背屏式三尊造像
  北魏石雕左胁侍菩萨
  北魏贴金彩绘圆雕菩萨立像
  西区发掘精彩不断:出土大量背屏式造像、圆雕菩萨立像、佛坐像,朝代跨越东魏、北魏、北齐、隋、唐,展现出不同朝代的艺术风格,可谓精品荟萃。其中一尊龙兴寺最精美的思惟菩萨坐像,出土时头部缺失,时隔约一年后,在清洗库房中的菩萨头像时,才被专家一眼认出。
  大量背屏式造像出土
  “青州微笑”享誉四方
  西区发掘过程中,出土了大量背屏式造像,其中最大的一件东魏背屏式造像,更是发掘人员现场寻找、室内精细拼接而成的稀世珍品。
  10月10日,发掘进入第四天,发掘人员首先发现一块带有佛塔、连接右侧飞天的背屏尖顶残件,随后在南侧发现左侧飞天残件;紧接着,庄明军发现一尊佛头上半身残件,经比对与大背屏完美契合;后续又陆续发现主尊头部背光、下躯以及右胁侍菩萨残件;东区发掘期间,又出土左胁侍菩萨残件,所有残件运回室内拼接后,完全吻合、毫无偏差,让全体发掘人员兴奋不已。
  这尊东魏高浮雕三尊立像,通高310厘米、宽180厘米、厚35厘米,重达1000千克,是龙兴寺窖藏中体量最大的背屏式造像,构图饱满、雕刻精湛,成为窖藏造像中的核心珍品。
  发掘第五天上午,在西区东侧出土一尊北魏背屏式三尊造像,后续成为龙兴寺造像对外展出的“明星文物”。这尊造像的左胁侍菩萨,圆脸丰润、眉清目秀,嘴角微微上扬、笑容温婉亲切,历经千年依旧栩栩如生。发掘人员通过200多块残块的细致拼合,完整还原了造像轮廓,大家被它精湛的工艺技术震撼了。这尊菩萨头像凭借极具感染力的微笑,成为龙兴寺造像的标志性形象。1999年7月,中国历史博物馆(现中国国家博物馆)“盛世重光——山东青州龙兴寺出土石刻造像精品展”,天安门广场东侧宣传牌便采用这尊菩萨头像照片;2001年1月至4月,香港艺术馆门前宣传牌也选用了这张照片,让“青州微笑”第一次进入全国视野。
  圆雕菩萨立像众多 尽显艺术巅峰
  西区北部出土的圆雕菩萨立像,数量众多、精品荟萃,集中展现了北朝至隋唐佛教造像的艺术巅峰。
  北魏贴金彩绘圆雕菩萨立像,通高200厘米,像高164厘米,重300千克,出土时全身断为三块,拼接修复后双臂虽未找到,但造像整体丰满圆润、神态庄重,柳叶弯眉、大眼高鼻,将北魏佛教造像的清雅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北齐时期的圆雕菩萨立像,在装饰工艺上实现新突破,裙带繁复精美,手腕佩戴圆镯、手臂缀有宝钏,胸前、腰间搭配多条华丽串饰,造型与工艺愈发精致。其中一尊菩萨立像立于莲台之上,脚趾自然伸出莲台,造型灵动自然、打破常规;另一尊菩萨像纶巾束发,两侧缀有宝相花朵,头发中分顺肩而下、三层上卷,身着红色长裙,膝下褶纹如波涛涌动,颈佩圆形项圈,腰间束带,璎珞自左至右斜挂胯间,设计奢华、独一无二。
  还有一尊北齐菩萨造像,堪称稀世绝品,出土时仅高冠缺角、右手手掌断损、左手小指缺失,其余部分保存完好,彩绘未曾褪色、贴金熠熠生辉。这尊菩萨通高165厘米,额前梳有六个圆形发饰,头发自颈后披至双肩,额头明净、双耳舒展、鼻梁修长、双目微睁,唇角线条柔和,似轻声低语,面部神情安详亲切、慈悲温婉。头上透雕高冠装饰宝珠串联,正中央雕刻化佛,是观世音菩萨的典型标志;项圈设计精巧,正中镶嵌大型莲座火焰型摩尼宝珠,宝珠下方垂坠兽头,口衔串饰,工艺繁复精美;腹前长带雕刻十个浅雕方格,格内镌刻各式宝品图案,最上方方格为双手合十的莲花化生童子,造型灵动传神;所佩璎珞经纬华丽,穿过圆臂佩于后身,佩戴方式独具特色,是北齐佛教造像艺术的巅峰之作。
  造像保持完整坐姿 历代风格迥异
  西区发掘第五天,发掘人员陆续出土四尊佛坐像,均完整保留坐姿、未受挤压变形,展现出不同朝代的艺术风格。一尊北齐贴金彩绘佛像,身着红绿二色彩绘袈裟,莲座莲花瓣为粉红色、花蕊为翠绿色,室内整理时找到配套佛头,佛头为大波浪纹露脊,带有鲜明的印度笈多艺术风格,是梵汉文化交融的典型代表。
  其旁边的北齐贴金彩绘造像,螺髻低圆、脸型稍长,右肩袒露、身披朱红色袈裟,雕刻线条自然流畅,尽显北齐造像简洁灵动的特质;同时出土的隋代坐佛,造型身段优美、挺胸削肩、腹部内收,腰间束带打结,左臂与双腿间褶纹刻画自然;唐代坐佛以花岗岩为材质,头部与右手缺失,左手自然放置腿上,胸前束带打结,光足各踩一朵仰莲,台座两侧雕刻身披铠甲的天王像,天王既承担护法职责,又以手抬举佛座,造像风格与山西太原天龙山石窟、陕西彬县大佛寺佛像高度一致,尽显唐代佛教造像雄浑大气的风范。
  当天下午,发掘人员还清理出一尊北齐彩绘佛坐像,袈裟衣纹低凹,凸显衣物轻薄贴体,右手轻握衣角置于腹下,光足踩于莲台之上,是北齐“曹衣出水”风格的典型体现。
  此外,西区还出土一尊龙兴寺窖藏最精美的思惟菩萨坐像,出土时头部缺失、身躯碎为数块,修复后完整还原其神韵:菩萨以右手支腮,呈沉思冥想之态,上身佩戴贴金项圈、袒露上身,身着红色帔帛与长裙,座下雕刻飞龙,龙口吐莲叶、莲蕊,菩萨左脚踩于莲蕊之上,造型灵动、工艺精湛。1997年8月13日,库房保管部钟慧咏取出一尊菩萨头像清洗时,夏名采一眼认出这是思惟菩萨的头部,经比对,头部与身躯完美拼接、分毫不差,这尊稀世造像得以完整重现,成为窖藏中的精品佳作。
  
  东区出土罕见文物遗存
  
  北魏—东魏线刻化生童子像
  唐代佛与菩萨浅雕刻像
  北魏永安二年韩小华造弥勒像
  在东区,发掘团队收获不少惊喜:盛着僧人骨灰的陶盆,以及腹腔内存着僧人骨灰的罗汉半身泥塑,这一现象极为罕见;多件带有明确题铭的背屏式造像;还有一尊保存完好的北魏背屏式三尊造像,背部雕刻罕见的帝后礼佛图。
  明代废井重见天日
  出土丰富文物遗存
  西区发掘进入中后期,发掘人员在窖藏西南角清理填土时,发现一片带有石灰的夯土,面积约1平方米,王华庆马上安排夏名采等人前往现场勘察,逐步扩开夯土范围,最终呈现出直径约4米的圆形区域。经后续清理证实,这是一口直径2.5米、深8米多的明代废井,早在20世纪80年代初,朝阳村平整土地、引水浇灌时,发现此处地面渗水严重,便用石灰拌土夯实堵塞,正是这片夯土区域。废井内出土了北齐汉白玉雕像、带有北魏—东魏线刻化生童子的头像、唐代刻佛与菩萨禅像,文物遗存丰富。
  在窖藏中部区域,发掘人员发现一条特殊斜坡。起初在东壁中部出现一段南北走向的挡墙,发掘队员上手清理坑壁,寻找生土边界,向下清理20多厘米抵达坑底,向上清理10厘米依旧未发现生土,随即扩大清理范围,夏名采与庄明军、盛志刚三人从三个方向同步清理,最终发现坑壁边界南高北低,高度相差70厘米,形成一条自然斜坡。经研判,这是当年挖掘窖藏时,特意预留的斜坡走道,因造像体量沉重,搬运时反复踩踏后形成斜坡,方便造像运送,进一步印证了埋藏过程的有序性。
  东区造像摆放略凌乱
  泥塑腹腔有僧人骨灰
  10月12日,发掘团队正式启动东区发掘工作,采取自北向南的清理顺序,将东区划为三个区块,仅用三天时间便完成全部清理工作。相较于西区造像的有序摆放,东区造像层层叠放、排列略显凌乱,推测是埋藏时间紧迫、仓促收尾所致。但在看似杂乱的造像中,发掘人员发现了诸多特殊现象与带有题铭的珍贵造像,填补了历史研究空白。
  在距离东区东地3.7米处,出土一个外部印有莲花图案的陶盆,盆内盛放着僧人骨灰;陶盆南侧,一尊罗汉半身泥塑的腹腔内,也包裹着一堆骨灰。庄明军拿出手帕,小心翼翼将骨灰包裹,与陶盆一同妥善存放、做好标记。后来,发掘团队结合明代青州工部尚书钟羽正《崇雅堂集》中“青州文殊寺悬崖小龛内,陶钵陶罐盛放僧人骨灰”的记载,判断这是古代僧人圆寂后的特殊葬式,大概率是龙兴寺某位僧人圆寂火化后,因仓促埋藏,来不及按照传统佛教仪轨安葬,便将骨灰置于泥塑腹腔、陶盆内,效仿古制完成安葬。这一发现极为罕见,为研究古代青州佛教丧葬习俗提供了珍贵实物资料。
  珍贵题铭造像时间明确 展现不同阶层风格差异东区发掘的最大惊喜,是出土多件带有明确题铭的背屏式造像,其中北魏造像三件、东魏造像两件,为断代研究、历史考证提供了精准依据。
  北魏永安二年(529)韩小华造石雕弥勒像,是其中的典型代表。这尊造像以石灰石为材质,为高浮雕三尊像,主尊为未来世弥勒佛,跣足立于覆莲基座之上。主尊磨光高螺髻,面相清瘦、眉清目秀,内穿僧祗支,外着褒衣博带袈裟,袈裟下摆外侈,手施无畏、与愿印;两侧胁侍菩萨前额梳有三圆形发式,面带微笑、佩戴桃尖项圈,宽大帔帛自双肩垂下,腿部卷曲后自然下垂至莲台两侧,上身袒露、长裙飘逸,左手执桃形饰件、右手直指莲蕾,造型灵动温婉;造像台座线刻化生童子、蹲狮与供养人,镌刻“乐丑儿供养”“韩小华供养”题记,左侧面刻有四行发愿文。清晰展现了北魏孝文帝汉化改革后,佛教造像秀骨清像、褒衣博带的典型风格,兼具汉族士大夫的精神气质,同时造像体型已逐渐趋向丰满,见证了北魏至东魏造像风格的过渡。
  北魏永安三年(530)贾淑姿造三尊立像,为一铺三身造像,主佛高髻磨光、面容丰满、嘴角带笑,身着褒衣博带袈裟、下穿长裙;右胁侍菩萨面带微笑、黑发垂肩,左胁侍菩萨面部残损,二胁侍菩萨均上身袒露、下穿长裙,三尊造像均跣足立于圆形基座之上;造像背后刻有七行题记,明确标注“永安三年”的精准纪年。题记记载贾淑姿丈夫崔和官至安东将军、银青光禄大夫、青州大中正,属于官宦世家,是北魏时期上层社会崇佛信佛的真实见证。这尊造像体量较小,仅50多厘米,刻画简约、造型丰满,与韩小华造像的华丽纹饰形成鲜明对比,直观展现了北魏晚期不同阶层的造像风格差异。
  背屏式三尊造像“大而美” 刻有罕见帝后礼佛图东区发掘最后一天,出土了保存完好的北魏背屏式三尊造像,堪称“大而美”的稀世珍品,为9天发掘画上圆满句号。此造像背部阴线雕刻三尊佛像,佛像下方两侧,分别雕刻罕见的帝后礼佛图,背屏上方残存一躯伎乐飞天,飞天腰间系长鼓、彩带飘舞,深浮雕工艺搭配精美彩绘,艺术价值极高。
  主佛袈裟上,雕刻有双勾阴线组成的水波纹垂线,这一工艺出现时间,早于河北、山西一带出土的北齐至隋代佛教造像,填补了工艺史研究空白;左胁侍菩萨以丝带与圆形发卡束住长发,这是北魏至北齐青州菩萨造像的典型装饰,菩萨面容清秀、项圈精美,璎珞自肩部垂至腹部,联结大型玉璧后分两股伸向身后,璎珞贴金、帔帛彩绘,背部色彩艳丽、工艺精湛。
  造像下方雕刻的帝后礼佛图,左侧为头戴冠冕、身着长袍的皇后形象,旁边依次排列皇帝、王子、仆役等人物,在比丘引领下缓步走向佛像礼佛,这一题材此前仅见于龙门石窟、巩义石窟,青州龙兴寺出土此类造像,进一步印证了青州佛教文化与中原佛教文化的深度交融,成为研究北朝皇家佛教礼仪、社会文化的珍贵实物。
  东区同时出土多尊精品坐像:一尊北齐贴金彩绘佛坐像,出土时断为三截,拼接后完整无损,贴金彩绘保存完好,造像体态端庄、面目慈祥,身披右袒式袈裟,雕刻红绿田字格纹,面部与胸部贴金,胸前以黑彩绘制“卍”字符,寓意吉祥光明;一尊北齐汉白玉彩绘佛坐像,以河北曲阳汉白玉为原料,在本地雕刻而成,出土时仰卧、头像缺失,袈裟缠裹双腿、结跏趺坐,造像脸部略带红晕、唇色鲜艳,出土时洁净无土。此外,还出土两尊北宋石灰石罗汉像,造像容貌、动作完全汉化,贴近民间人物常态,展现了唐宋时期佛教造像本土化、世俗化的发展趋势。
  
  发掘收官勘探古寺遗址
  
  彩绘背屏式佛立像
  对龙兴寺遗址进行钻探
  龙兴寺佛教造像窖藏平面示意图
  9天奋战,龙兴寺佛教造像窖藏抢救性发掘圆满完成。发掘团队厘清窖藏埋藏全貌,为长方形窖藏坑,造像为一次性有序埋放。总计出土1000多件造像及残件,其中150尊彩绘保存完好的造像修复完成。经两天钻探,确认龙兴寺遗址范围;专家断定,龙兴寺为唐代或唐代以前的建筑。
  厘清窖藏埋藏全貌
  千件文物重见天日
  窖藏发掘历经九天九夜,幸有晴好天气,发掘团队全体人员昼夜奋战,在各级部门全力支持下,圆满完成龙兴寺造像窖藏的抢救性发掘工作。王华庆全面统筹协调,孙敬明、盛志刚全程指导并主导发掘,庄明军、夏名采牵头,全体发掘人员精细操作,博物馆各科室分工配合,解放军战士全力护航,最终让这批千年文物得以安全、完整地重见天日。
  经过系统清理与现场研判,发掘团队彻底厘清窖藏埋藏全貌:这是一处长方形窖藏坑,中部偏西预留斜坡走道,方便造像搬运;西区造像摆放整齐有序,东区略显凌乱,应是埋藏时太仓促所致;结合土层与造像摆放状态,可确定这批造像为一次性有序埋藏,并非后期多次掩埋。
  经精准统计,此次出土文物数量惊人:各类造像残身400多件,背屏式造像70余件,各类头像200多件(其中佛头153件、菩萨头像51件、带残躯头像36件、其他头像10件),未拼对成功的佛与菩萨手足残件130多件,无法辨识的造像残块近千块,总计出土大小造像及残件1000多件。
  当海量文物整齐摆放于库房,全体发掘人员无不激动万分,后续经过两年的系统修复、精细拼对,150尊彩绘保存完好的造像修复完成,成为后续国内外展出、学术研究的核心载体。
  此次发掘属于应急抢救性发掘,虽因形势紧迫,部分流程未完全遵循常规考古规范,未能全面提取地层信息,但在当时盗掘风险严峻、文物随时可能受损流失的情况下,这是唯一可行、最具实效的保护方式。所幸造像石质坚硬、窖藏层位关系简单,最终实现了文物的完整保护,成为我国紧急状态下考古发掘的成功典范。
  10月15日,窖藏坑全面清理完毕,所有文物安全入库保管,这场惊心动魄的抢救性考古发掘,正式圆满收官。
  龙兴寺布局严谨 时代或早于唐
  窖藏清理完毕,造像交到库房。发掘队员还在苦苦思索:窖藏处在龙兴寺的什么位置?这座遗址的范围究竟有多大?寺内的建筑是如何布局呢?
  为了勘探龙兴寺遗址,青州博物馆又请来了临淄文物工作站的四名探工,在青州博物馆南侧到衡王府西街益都师范操场的地域内进行了一次普探。
  探工早出晚归,一早从临淄赶来,晚上返回临淄。他们年轻力壮,熟练精干。发掘团队给他们布置了任务:在指定的范围内,钻出1200个探孔,必须布设5米见方的探方。他们很自信:“没问题,两天就能完成。”普探在进行,王华庆、庄明军等人则争分夺秒地查阅历史资料,从《司空公青州刺史临淮王像碑》《益都县图志》《渑水燕谈录》,到元代于钦的《齐乘》,到北宋青州知州夏竦的《青州龙兴寺重修中佛殿记》。从这些古籍的字里行间,相互对照关系,他们去考辩、论证典籍里的说法,从中寻找线索,求取答案。
  团队综合以上研究,初步确认了龙兴寺遗址的范围所及:“龙兴寺的方位,北齐时东抵淘米涧(今朝阳的大鱼池),南至狮子口(今小赵庄),西、北两面傍阳水,遗址南北长约1000米,东西宽约500米。再据靠近青州古城西城墙的范公泉,正在窖藏之西,大体上,可以确定我们发掘清理的地段,是在龙兴寺内。”两天的钻探完成了。发掘团队在每个有迹象的探孔旁边撒上白灰。次日,团队登上了朝阳村的高楼,观看白点,发现了三条南北向的轴线,东部和中间的轴线有三进建筑遗址;西部轴线有一个东西近20米、南北近40米的基址。南边的地面因为有建筑在先,无法勘探,估计是龙兴寺的僧舍。发掘的窖藏,位于中轴线北部大殿后相距5米的地方。
  1996年10月,由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临淄工作组签署的《青州市龙兴寺遗址钻探报告》完成了,报告里详细说明了龙兴寺遗址的位置、面积和地面遗迹情况。其中主要结论为:
  龙兴寺遗址位于青州博物馆南边,东临文化路,南临衡王府西街,西临范公亭公园,北接青州博物馆。南北长200米,东西宽145米。实地钻探面积21000平方米。这片地面,为一大型建筑群。中轴线自南向北为三座大型建筑基础,最北面的建筑基础往北7.5米即为已发掘的龙兴寺佛教造像窖藏。东轴线也是三座建筑基础。西轴线有一南北走向的建筑基础带。
  以上建筑布局严谨,结构相近,距地表深1米左右,应为一个保存时间较长的大型建筑群体。东轴、中轴两线应为寺院的大殿,西轴为大型僧舍。
  还有一个疑问萦绕在发掘团队心头,龙兴寺六座大殿的两侧均无配殿。按照我国寺院通常的布局,大殿两侧都有东西配殿,龙兴寺为什么没有呢?
  1996年11月,青州博物馆派人专程去北京,请教北京大学考古系教授宿白。宿白听了激动地说:“大殿两侧没有配殿才对了,说明北宋以后没有改建。这个布局是唐代和唐代以前的。你们总算找到了一个好的遗址。”发掘团队得知消息的一瞬间沸腾了:“龙兴寺找到了,并且还可能是唐代以前的佛教寺院遗址。难得!”本期图片由崔斌提供
  本期资料来源:《青州历史文化丛书——青州龙兴寺》《潍坊民俗文化丛书——青州佛教文化与龙兴寺佛教造像》《青州市龙兴寺佛教造像窖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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