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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安 [楼主] 发表于:昨天
鄌郚史志总编

刘文安丨风烛十七

  风烛十七
  京师初夏,伏天初至,暑气如沸,笼住了整座帝都。街巷车马喧嚣,尘土飞扬,唯有城南古寺一隅,藏着些许静谧。王中孚立在寺外的老槐树下,望着紧闭的寺门,脑海中反复浮现出那个清俊少年的模样,心底的酸涩层层翻涌,久久难平。
  他与阎蒿庭本是至交,情谊深厚。去年秋日,阎蒿庭携家眷入京,随行的幼子静持,第一次踏入王中孚的眼帘时,便让他心生惊艳,一见难忘。
  彼时的静持不过十余岁,方才长成童稚模样,却全然没有寻常孩童的顽劣跳脱。他身姿挺拔,如玉临风,性情清和温润,眉眼澄澈干净,自带一身端方淑静的气质。别家童子终日嬉闹追逐、贪玩嬉戏,唯有静持沉静自持,日日埋首诵读父亲传授的诗书,字字句句,皆用心研磨。年少心性,却懂得日日自省束身,克制私欲,勤勉自律,远超同龄孩童。
  王中孚每每看见静持,再转头瞧自家孩儿,心中便生出无限感慨。自家稚子天真烂漫,终日奔走嬉闹,像一头无拘无束的小黄牛,鲜活热闹,却也顽劣不羁。两个孩童年岁仅差两岁,性情模样却是天差地别。可难得的是,二人丝毫没有疏离隔阂,朝夕相伴,亲昵和睦,如同亲生骨肉一般,情谊纯粹真挚。
  王中孚常与旁人赞叹,更曾对阎蒿庭坦言,自己素来敬佩内史风骨清正,如今见静持这般佳儿,才知何为积善之家、厚德传家。阎蒿庭悉心教养幼子,供其衣食,授其诗书,将一身风骨与学识尽数托付,这般德泽,本当滋养出前程坦荡的少年,谁也未曾料到,天公竟如此吝啬,不肯善待良善之人。
  今夏伏天酷热难耐,暑毒炽盛,连日闷燥无雨。京中人人难耐暑气,动辄汗流浃背,如同身处蒸笼。这般酷暑时节,寻常人家的孩童早已闭门避暑、休憩纳凉,可静持依旧不改勤学本心,日日独居古寺之中,白日紧闭寺门,潜心课诵诗书,无需旁人督促,自始至终勤勉不辍。
  王中孚时常悄然立在寺外廊下,静静听着寺内传来的清朗读书声。字句温润,节奏舒缓,穿透燥热的风,落进人心底,涤尽俗世浮躁。他往往一站便是许久,听之不倦,心中满是怜惜与赞叹。
  只是眼见少年日日伏案苦读,不分寒暑,废寝忘食,身形本就清瘦,在暑热与苦读的双重耗损下,愈发单薄孱弱。王中孚看在眼里,忧在心底,屡次轻声规劝,让他莫要太过执拗,读书循序渐进,切勿透支身心、损耗肺腑。少年生性坚韧,每每含笑应下,转头依旧勤学如故,未曾有半分松懈。
  天道无情,所愿难遂。不过数日,忧心终成现实。静持终究积劳成疾,染上沉疴。盛夏暑热未消,秋意初萌之时,这位素来康健勤勉的少年,便骤然卧病,缠绵病榻。病榻之侧,秋菊悄然盛放,冷香幽幽,衬得一室清冷,更衬得少年形销骨立,萧瑟凄然。
  阎蒿庭遍寻京城名医,多方诊治,可一众医者庸碌无识,对症无方,开出的汤药尽数无效,无法缓解少年的半分病痛。看着幼子日渐衰弱,汤药罔效,阎蒿庭心中悲愤难抑,深深痛恨世间医者浅薄庸常,误人性命。
  病中磨难,远不止身疾。正当静持卧病不起、饱受病痛折磨之时,家乡传来急信,生母骤然染病,卧床不起。
  彼时众人皆怕他忧心伤身,刻意隐瞒家信,可少年心思敏锐,终究悄悄寻得家书,独自拆开细读。字字句句,皆是亲人病痛、家中忧难。他年少懂事,深知自身卧病京师,无法归家探母,更恐自身忧戚落泪,让父亲与友人徒增牵挂,于是硬生生将满腔悲恸压在心底。
  泪水在眼眶中反复打转,他死死咬紧牙关,强忍悲戚,不敢落一滴泪,人前依旧静默端坐,不露半分愁苦。唯有夜深人静、万物安眠之时,无尽的思念与担忧才汹涌而出,泪水悄然浸湿被褥,无声无息,浸透了无数个漫漫长夜。
  身心俱损,悲戚缠心,本就孱弱的身子愈发衰败。自此,病情缠绵反复,一日重过一日。昔日清俊挺拔的少年,腰身日渐纤瘦,枯瘦单薄,如束起的青竹,单薄得仿佛一折便断。
  韶华匆匆,年仅十七,正是少年最好的年纪,前程漫漫,来日可期,可一场顽疾,终究夺走了这条鲜活的性命。清风依旧,诗书犹存,可那个闭门苦读、温润纯明的少年,终究一去不返,再无归期。
  王中孚每每念及此处,便忍不住仰天长叹,满心悲怆。静持心性纯良通透,品性高洁,温良恭俭,从未有过半分过错,这般澄澈纯粹的灵魂,为何偏偏命数短促,早早凋零?
  更何况阎蒿庭一生正直仁厚、德行端方,待人赤诚,处世坦荡,向来积善修德,本该福禄绵长、子嗣安康,为何偏偏要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遭此人间至苦?天道茫茫,实在令人费解,更让人满心不甘与痛惜。
  去年秋日,王中孚还曾牵挂静持近况,特意托人向其伯叔打探消息,彼时传回的讯息尚好,知晓少年安然无恙、依旧勤勉,他心中还稍稍宽慰。不过一年光景,世事剧变,转瞬便等来天人永隔的凶耗。
  尘世浮生,恍若风中残烛,倏忽即逝。前一日尚且听闻少年读书清朗,后一日便已是阴阳两隔,生死无常,令人徒叹奈何。
  不久后,阎蒿庭的书信送至王中孚手中。薄薄一纸书信,字字泣血,句句含悲,写尽丧子之痛,字字皆是断肠之言。王中孚手持书信,指尖颤抖,迟迟不忍展开细读,更不忍触碰字里行间的满目悲凉。
  友人信中写道,静持临终之际,默然端坐,身形枯寂,宛若枯木,无悲无泣,静静归于沉寂。寥寥数语,勾勒出最后的模样,却让王中孚瞬间泪目,心如刀割。
  他转头望向自家嬉戏的孩儿,昔日鲜活热闹的模样,此刻看来却格外刺眼。一念及那个早逝的清良少年,对比眼前,无尽的酸楚汹涌而上,两行热泪簌簌滚落,无声坠地。
  自此往后,但凡听闻孩童啼哭、稚子嬉闹,但凡见得人间少年鲜活模样,王中孚总会想起静持,想起他的温良、他的勤勉、他的隐忍,而后悲从中来,默然恸哭。昔日两个孩童相伴嬉戏、亲如骨肉的稚子情分,终究成了心底最痛的执念,岁岁年年,闻哀即泣,难以释怀。
  人世因缘起落,向来玄妙难测。王中孚素来笃信佛家义理,曾潜心研习释道之说,昔年还曾因论道分歧,被静持的叔父逐退,彼时心中尚且不解,如今历经生死离别,方才看透世事虚妄。
  世间悲欢离合、得失聚散,大抵皆是幻象,如同蕉叶覆鹿,寻之无迹、得之虚妄,转瞬成空。前缘旧梦,不必深究,不必执念。
  可纵使看透虚妄,依旧难舍悲恸。静持的灵明本性,澄澈纯粹,从未湮灭。王中孚望着长空,心中默默寄语,句句虔诚,绝非空言赘语。愿少年灵台清明,魂归安处,随心寄托,自在往生,脱离尘世疾苦,岁岁安然,无病无忧,再无离别悲苦。
  古寺依旧,暑去秋来,廊下清风如故,却再也听不到那个少年清朗的读书声。人间风烛飘摇,良辰易逝,才子早凋,只余下满纸悲怆,一腔哀思,长寄山河岁月,岁岁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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